然后就是雪。
很多个冬天的雪。很多个春天的花。很多个夏天的雷雨。很多个秋天的果。他在漫长的岁月里积攒灵气,把根往更深处扎,把枝叶往更高处伸。他不急——树有什么好急的?时间对他来说是阳光和水,是用来慢慢长的东西。
他没有想过化形。他甚至不知道“化形”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梦见自己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人。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袍子,赤着脚站在山顶上,看着云海翻涌。他回头,看见那个老人坐在树下的蒲团上,正在翻一本旧书。老人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说:“你醒了。”
然后他就醒了。
不是梦醒了。是树醒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春日清晨。太阳刚刚从云海里浮上来,满山的桃花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粉色。山风轻缓,带着夜里残留的一点凉意。鸟在枝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一切都很寻常。
唯一不寻常的是,那棵最大的桃树下,站了一个人。
他赤着脚踩在落满花瓣的地面上,脚趾间夹着几片桃瓣,凉凉的、软软的。他身上裹着一件淡青色的旧袍子,布料已经洗得发薄,袖口和领缘都磨出了线头,袍子的长度刚好到他小腿。他不知道这件袍子是从哪来的——大概是清微真人羽化前,叠好放在树洞里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衣服。他就是觉得,应该穿。那个人一直穿着衣服。他记得。
他站了很久。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分明,皮肤很白,手背上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弯了弯手指,确认这双手是他自己的。他抬起一只脚,又放下。地面很凉,但不难受。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桃花瓣。
他抬起头。
山顶上,那座破败的道观沉默地立在晨光里。屋顶塌了一个角,院墙倒了一大段,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匾额歪在门楣上,上面三个字被风雨蚀得只剩浅浅的痕迹。院子里落满了桃花瓣,厚厚的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春天。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步子很慢,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走路。脚底踩过石板,踩过青苔,踩过瓦砾,踩过被雨水泡软的落叶。他走到大殿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大殿里很暗,灰尘在从破洞照进来的光柱里翻滚。供桌上放着那尊牌位,蒙着厚厚的灰,蛛网从牌位顶一直拉到香炉边。
他把牌位拿起来。袖子擦过,灰尘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清微真人。
他把牌位放回供桌,又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然后他跪下来——他记得这个动作,见过很多人这样做。他跪在蒲团上,跪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他从来没有说过话。
最后他张开嘴,发出一个很轻很哑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树梢,像是花瓣落在水面。
“我……”
他停了一下。他知道那个人说过的一句话。那个人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靠着他的树干,看着雪,说了一句话。
他记得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不睡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一千年来第一滴从叶尖落入土壤的露水。
“我醒着等你回来。”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风穿过破洞的屋顶,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打了个旋。檐下那枚锈透了的铜铃,发出了多年来的第一声轻响。
叮。
满山的桃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那棵他走出来的老桃树,树干上落满了金色的阳光。
他在大殿里跪了一整个早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光柱从东墙移到西墙。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满院子的残垣断壁、落叶飞花。他看了很久,像是在估量一件很复杂的事。然后他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块碎石,放到墙根下。又捡起一块,又放到墙根下。
他决定把这座观修好。
因为他记得,那个人说过“住得舒服一点”。那个人不在了,但观还在。观在,那个人就还没走远。
他花了十年。
修屋顶那年,他学会了走路。补院墙那年,他学会了说话——他的第一个完整句子是对山下的匠人说的:“能帮我修屋顶吗?”匠人抬头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桃花观,说:“你是新来的观主?”他想了想,说:“是的。”
匠人问:“道号?”
他又想了想。他记得那个人叫他什么。那个冬天的午后,那个人靠着他的树干,看着覆雪的枝头,说了一句话。
“我叫眠桃,”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个名字。他觉得很合适。那个声音很暖和,那个名字很安静。
匠人点了点头:“眠桃观主。行,修屋顶是吧,我帮你。”
后来屋顶修好了。后来院墙也修好了。后来他学会了酿酒、熬粥、扫院子、清晨凝露、给牌位上香。他没用道法做任何一件事——他修为太低,不会什么法术。他只是用自己的手,一块一块地搬石头,一片一片地扫花瓣。他活得很简单。每天天不亮起来,先去本体树下收桃露——那个方法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清微真人当年只是每天在树下接露水泡茶,他把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然后去大殿上香,然后熬桃花粥,然后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花,看看云。
有人问他:“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一座观,不冷清吗?”
他说:“还好。有桃花。”
有人问他:“你每天打扫空客房,又没人住,不麻烦吗?”
他说:“万一有人来呢。”
他不知道谁会来。但他记得清微真人说过,活着的时候能等到一些事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但他信。因为他已经等了一千年,从一棵树等到化形,从化形等到观修好,从观修好等到现在。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不怕再等久一点。
那天傍晚,他照例去大殿上香。三炷香,一碗桃花酿,和往常一样。他跪在蒲团上,看着牌位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又有两间客房的被褥发潮了,”他说,“我拿出来晒了晒。晒完叠好了放回去。万一有人来呢。”
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风吹进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檐下的铜铃响了一声。
眠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大殿。暮色从云海那边漫过来,把满山的桃花染成了深深的粉紫色。他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本体桃树的树梢上滑下去。
然后他转身去了灶台,开始熬粥。
今天多放了一把桃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