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是。”
“没有别人?”
“以前没有。”眠桃想了想,“现在有了。”
那人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淡。
“离我远一点。对你有好处。”
眠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门推开了一点,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我这里没有强制客人搬走的规矩。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想走的时候也不用打招呼。但在那之前,粥还是要喝的。”
他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从那天起,客房的门口每天早上都会出现一碗桃花粥和一小瓶桃露。眠桃不催他,也不敲门,放完就走。第一天那碗粥放到中午还在门口,眠桃收回来倒掉,第二天换一碗新的。第二天放到傍晚,粥少了半碗。第三天,眠桃再去的时候,碗是空的,碗底压了一片洗干净的桃花瓣——大概是风吹进去的,又或许不是。
然后到了第四天早上,眠桃推开院门,发现院子里的柴全劈好了。
那些柴堆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粗细均匀,劈口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毛边。眠桃蹲下来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拿起另一根比了比,发现两根的粗细几乎一模一样。他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见到劈柴劈成这样的。
他抬头看了看客房的方向。门关着,窗也关着。但他知道那人在里面。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在那天晚上多熬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旁边压了一张字条。他识字不多,是修观那些年跟山下匠人学的,写得歪歪扭扭。
“柴很好用。谢谢。”
第二天早上,字条不见了。灶台上多了一小堆劈好的柴火引子,每一根都细得像筷子,整整齐齐码在灶眼旁边。
眠桃看着那堆柴火引子,忍不住笑了。他把引子塞进灶膛里,生火熬粥。今天的粥多放了一把桃花瓣,熬得格外香。
又过了一天,眠桃去本体树下收桃露的时候,发现树根旁边多了几块石头——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坐在上面。石头表面很光滑,像是仔细清理过的。他绕着树转了一圈,发现另外几个树根处也有,位置恰好都在树荫最浓的地方。
他没有去问是谁放的。只是在那天收完桃露之后,在其中一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石头的高度刚好,坐着不累,背能靠在树干上。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到温泉的方向,能看到半山腰的桃花林,能看到远处云海里隐约的山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衣服,去熬粥。
那是那人在桃花观住的第一个月。他依然很少说话,只在清晨和傍晚出来——劈柴、挑水、清理树根周围的杂草。做完就走,几乎不在院子里停留。他不和眠桃一起吃饭,不喝桃花酿,眠桃放在石桌上的茶他也不碰。偶尔两个人隔着院子对上目光,他总是先移开。
但他劈的柴越来越多。从劈够一天用的,到劈够三天用的,到劈够十天用的。墙根下的柴垛越堆越高,眠桃看着发愁——这要烧到什么时候去。
“你不用劈这么多,”有一天眠桃忍不住说。
那人没有回答。斧头落下去,又一块木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
眠桃不再劝了。他隐约觉得,这个人劈柴不是用来还他什么的。这个人只是需要一个动作,一个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可以把时间填满的动作。
一天下午,那人破天荒地没有在傍晚才出来劈柴。他在午后就走出了客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树的桃花。眠桃正蹲在回廊下晒桃脯,看到他出来,没有出声,只是把晒好的桃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席子。
那人没有坐。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每天都去看那棵树。”
眠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本体桃树。“去收露水。”
“也坐在那里。”
眠桃把手里的桃脯翻了个面。“石头是你放的。”
沉默。不是否认,是默认。
眠桃笑了一下。“坐着很舒服。谢谢。”
那人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转过身往客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时渡。”
眠桃抬起头。
“我的名字,”那人说,“江时渡。”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
眠桃蹲在回廊下,手里捏着一片半干的桃脯,愣了半晌。然后他低下头,把桃脯翻了个面,嘴角弯了起来。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他听出来了——这是一个交出来的东西。不是被迫的,不是敷衍的,是这个人自己从壳里掏出来的。
今天的桃花,开得格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