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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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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渡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眠桃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停住,像是在尝那个味道。过了一会儿,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了一点。

“怎么样?”眠桃问。

江时渡放下碗。月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那么紧绷的表情。

“……像春天,”他说。

眠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江时渡说一句不是陈述事实的话。不是“柴劈好了”,不是“水挑满了”,不是“知道了”。而是“像春天”。

“好喝就行,”眠桃端起自己的碗,和他碰了一下。碗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天晚上他们喝掉了大半壶桃花酿。眠桃喝得比较多——他酒量其实不好,但开心的时候就喝得多。江时渡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着酒停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话很少,眠桃说话的时候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眠桃讲了很多——讲清微真人,讲桃树的养护,讲山下的匠人怎么修屋顶。他甚至讲了自己是桃树化形的事,讲完之后自己都有点惊讶。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山下的匠人只知道他是观主,不知道他是树。

江时渡听着。他听到眠桃是桃树化形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好像这件事对他而言并不比“今天的桃花开了”更值得大惊小怪。

“你不惊讶?”眠桃问。

江时渡想了想,说:“你每天都只去那棵树下收露水。而且我能感应到你们之间的联系。”

眠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不是病态的苍白,是树皮的青灰色褪去之后留下的痕迹。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树的印记。江时渡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

“你是第一个,”眠桃说。

“什么?”

“第一个看出来的人。山下的匠人帮我修了十年屋顶,都不知道我是树。”

江时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你不是树,”他说,声音很轻。“你是观主。”

眠桃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银边,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眠桃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之后,江时渡不再只在清晨和傍晚出现了。他会在午后走出来,坐在回廊下削竹篮,有时候也什么都不做,就靠着柱子看桃花。眠桃在回廊的另一头翻旧书,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有几次他们的目光隔着整条回廊撞在一起,江时渡会先移开,眠桃就低下头继续看书,假装没发现。

但他发现了。他发现这个人的肩膀比以前松了一些,不再总是绷得那么紧了。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天阙宗的人来了。

那是一个下午,眠桃正在回廊下翻晒桃脯,江时渡在院子里劈柴。山门口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几个穿着统一道袍的人走进了院子。为首的是个筑基期的修士,三十来岁模样,腰间挂着一块刻着“天阙”二字的令牌。

“桃花观的观主呢?”那人打量了一眼院子,目光从眠桃身上扫过,又扫过江时渡,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眠桃放下桃脯站起来。“我就是。几位有什么事?”

“天阙宗外务执事,姓孙。”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文书,“今年各山峰的灵石供奉该交了,清静峰往年都有交,今年到现在还没送到。宗主派我们来问问。”

眠桃愣了一下。“灵石供奉?往年没有人来收过。”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孙执事把文书往石桌上一拍,“天阙宗管辖方圆千里所有山峰,清静峰也在管辖范围之内。每年灵石一百枚,补交去年的,一共两百枚。”

眠桃满脸困惑。灵石他只听过,没见过。这十年间,他一直在山上,最远只到山脚看看。他修为低微,不会炼丹不会炼器不会猎妖兽,观里的香火钱也不多,一年到头能攒下的只有些许铜板。两百枚灵石,他拿不出来。

“我拿不出那么多灵石,”眠桃说,“观里香火钱很少——”

“那就拿东西抵,”孙执事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那棵巨大的本体桃树上停了一下,“这棵树不错,年份够久,材质应该够辟邪。砍了抵一半。”

眠桃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正准备开口,有人比他先动了。

江时渡从劈柴的地方直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放下斧头,只是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动作很平淡,和劈柴、挑水、修剪桃枝时没有区别,不快也不慢。但在那个瞬间,孙执事后退了半步。不是被灵力逼退的——江时渡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他纯粹是被吓退的。因为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眠桃也看到了。那是他在温泉边见过一次的眼神——不是困兽的挣扎,不是濒死的涣散,而是一种更深的、被从某个极深的地方翻出来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冷而沉,像深冬的潭水,一眼看不到底。

“他说拿不出来,”江时渡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和说“柴劈好了”差不多。

孙执事又退了半步。他身后的几个弟子也往后退了退,有人把手按在了剑柄上。院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孙执事咳了一声,把石桌上的文书收回了袖子里,动作比掏出来的时候快得多。

“三、三天之内准备好,”他说,语气还在努力维持威严,但尾音往上飘了一下,“三天后再来。走。”

一群人快步走出了院子。山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石阶尽头。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眠桃站在石桌前,手指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江时渡转过身,把斧头放回墙边,然后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声音和之前一模一样。

眠桃慢慢走到他旁边。“你刚才——”

“柴劈完了,”江时渡说,“今晚够烧。”

眠桃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额角却有一层细密的汗。眠桃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了灶台。那天晚上,他熬粥的时候多放了一勺野蜂蜜——那是他存了小半年的蜂蜜,平时舍不得用。粥端到石桌上的时候,江时渡看了粥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甜的,”眠桃说,“尝尝。”

江时渡喝了一口。然后他低下头,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天阙宗的事眠桃没有跟江时渡多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在清微真人的牌位前跪了很久。

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三天后,天阙宗的人没有来。一个月后也没有来。眠桃不知道是对方忘了,还是觉得为了一点灵石不值得再跑一趟,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去问。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劈柴、挑水、修枝、收露、熬粥、上香。

但那天之后,江时渡劈柴的地方离院子正门更近了。

冬天来了。清静峰的冬天不算冷,满山的桃花依旧开着,只是比春夏疏淡了些。枝头零星缀着几朵,覆在薄霜里,像是冻过的胭脂,反而更鲜亮了几分。眠桃是桃树,不怕冷,但冬天总是懒懒的,醒得晚,睡得早。他每天还是照常收桃露、上香、熬粥,但动作比夏天慢了许多,说话也慢了半拍,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江时渡没有慢。他还是在每天清晨劈柴,风雨无阻。有一天早上眠桃起得特别晚,推开房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看见江时渡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灶台上已经放好了一碗粥,粥上面飘着几片桃花瓣。

“你熬的?”眠桃揉着眼睛问。

江时渡没有抬头。“粥快凉了。”

眠桃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和他熬的不太一样——米煮得稍微硬了一点,但桃露放得刚好,微甜不腻。

“好喝,”他说。

江时渡还是没有抬头,但眠桃觉得他的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点。也许是灶火烤的。

那年冬天,眠桃发现江时渡的手上有些干裂。劈柴的时候没戴手套,指节上裂了好几道细口子。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早上在灶台上多放了一小盒药膏。药膏旁边压了字条:“涂手。”

第二天药膏少了半盒。又过了几天,灶台上多了一双新手套。手套是兔皮缝的,针脚细密,大小刚好。眠桃看着那双手套,又看了看自己冬天里总要搓好几下的手指——他是桃树,不怕冻,但冬天手指还是会发僵。他没有问兔皮是哪来的,也不打算问。他只是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刚好。

手套里有张字条,上面写着:“你也用。”

眠桃把手套揣进怀里,转身去熬粥。今天的粥多放了一把桃花瓣。

冬天过得很安静。山上不冷,用不着炭盆,两个人就坐在回廊下各做各的。眠桃翻旧书,江时渡在旁边削竹条。眠桃看书看累了就靠着柱子打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件旧袍子。袍子是江时渡的,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草木味。他把袍子披好,继续看下一页,假装没有发现江时渡只穿着一件单衣坐在回廊的另一头。

春天来的时候,后山冒出了好几株新苗。都是江时渡种的——他把每天吃剩的桃核洗干净,晾干,春天的时候一颗一颗埋进土里。眠桃蹲在树下数了数,有七八株之多,嫩绿的芽尖从泥土里钻出来,两片子叶还没有完全展开,上面还顶着半片桃核壳。

“发芽了,”眠桃说。

江时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他没有蹲下来,但眠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株小苗上,停留了很久。

“嗯,”江时渡说。

眠桃低头看了看那株小苗,又抬头看了看江时渡。江时渡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脚步稳健,和平时一模一样。眠桃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苗的叶子。

他对小苗说,“好好长。”

小苗在春风里轻轻摇了摇。远处,桃花观的大殿檐下,那枚铜铃被风吹动,发出了一声轻响。

叮。

第二年春,后山又多了好几株新苗。眠桃蹲在树下数了半天,加上去年的,已经有十几株了。江时渡把桃核种得很均匀,每一株之间隔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眠桃问他为什么种这么多,他说:“山上树多好看。”

眠桃觉得这个回答很好。他看着那几株新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云海翻涌着,把天边染成一片淡金。他忽然想起清微真人说过的话——活着的时候,总能等到一些事情。

他不知道清微真人当年等到了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大概等到了。不是等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等到了一个人,在他种了一千年树的山上,替他种下了新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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