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呢。”洞里的人说。两个字,沙哑,简短。
沈辞没有问“他”是谁。“在观里。今晚轮到我。”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你的站位。”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间距与肩同宽,重心偏前脚掌,右臂自然垂在身侧。这是他站在洞外时无意识做出的姿势。一个战斗姿势。
“以前练过。”沈辞说。
洞里没有回应。过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他又不说话了,围栏内侧那片空地上,几颗碎石的排列忽然变了——从大到小变成了从小到大。不是被手挪动的,是某种力量从洞内无声地推了一下。
沈辞低头看着那几颗重新排列的碎石。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在重伤之下,还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精确控制碎石的排列。如果他的力量完全恢复,会是什么样子?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下山。
那天夜里,眠桃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后山的洞口长出了一棵桃树,树干是黑色的,桃花也是黑色的,开得满山遍野。他想走近看看,脚却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醒来之后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然后披衣下床,去大殿给清微真人上了三炷香。他没有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
又过了两天。眠桃去送粥的时候,发现枯枝围栏上多了一个门。说是门,其实只是一个可以活动的藤编方框,用两根粗枝做轴,能推开也能合上。门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眠桃站在门外,端着粥碗,看着那个从未见过的门。他没有推开它。他像往常一样把粥放在围栏上。
“今天熬得稠了一点,”他说,“蜂蜜放多了。甜的话别嫌弃。”
他转身下山。身后,晨风轻轻吹过枯枝围栏,藤编的门微微晃了一下。
沈辞注意到一件事:每次他或眠桃去送粥的时候,洞口那股冷而空的气息就会淡一些。不是消失,是往里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回去了。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江时渡。江时渡听完没说什么,只是把劈柴的位置又往外挪了一点——不是往院门的方向,是往后山的方向。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人始终没有走出洞口,但每一天,洞口的光都会往里多照一寸。眠桃不再觉得那个洞是一个需要攻克的堡垒。那个人有自己的节奏——眠桃离开后他出来调整围栏,沈辞放下藤蔓后他用藤蔓编织,江时渡偶尔路过时他停下所有声音。他从不在有人时出来。眠桃理解这种节奏。桃树也是这样的——白天吸收阳光,夜晚生长。看不见的时候长得最快。
有一天傍晚,眠桃去收碗的时候,发现碗底除了黑色碎片,还多了一颗很小的石头。那颗石头不是山上的青石,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灰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被高温烧灼后又冷却凝固的痕迹。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觉得它微微发烫。他想起了那个梦——黑色的桃树,黑色的花。他把石头收进木盒里,和那些黑色碎片放在一起。
枯枝每天早上被重新编织,藤蔓在无声中抽紧,石子在月光下一颗颗重新排列。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人始终没有走出洞口,但每一天,洞口的光都会往里多照一寸。
总有一天会照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