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烛火有些暗了,去剪一剪,”明姝站在花厅门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丫鬟们,“酒温过了吗?那是爷特意备下的。还有那道炙羊肉,叫厨房仔细着点,刚好入秋了给爷们儿暖暖身子。”
八贝勒府今日的家宴是明姝一早就张罗起来的。自家爷同九爷、十爷向来亲近,但为了免人口舌,若不是为了给九爷补过生辰,这样的宴席原也是甚少操办的。
明姝到底还是不放心,准备亲自去厨房瞧上一眼,刚出院子就跟八爷十爷撞了个正着。八爷见她脚步匆匆便知道她要去哪儿,含笑打趣。“你都吩咐三趟了,那羊肉要是再烤不好,厨子也该卷铺盖走人了。”
“我这是怕怠慢了九弟十弟,”在下人面前她一贯是礼仪周全的,难得端起了一丝长嫂的架势,“十弟来了。”
十爷也不见外,咧着嘴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嫂子辛苦,这阵仗比我府上过节还讲究。”
明姝横他一眼,“你少贫嘴,若是羡慕,改明儿叫弟妹也张罗一回,到时我同你八哥也好沾个光。”
十爷嘿嘿一笑,往花厅探了探头:“九哥还没到?”
“方才叫人来传过,说是宜娘娘近日身子不爽,眼下刚出宫,已经在路上了,”八爷瞧了瞧天色,看着明姝的眼里带着夫妻间的默契,“辛苦你了。”
“操持个家宴罢了,九弟十弟都是自家人,便是日日来坐坐都是应当的,哪里值当说辛苦二字,”明姝笑着侧身让开了路,声音轻快,“爷同十弟先进去坐着,我去厨房盯着点,免得下人毛手毛脚的。”
她说着就又风风火火地带着锦云往厨房去了,两人目送她走远,十爷笑言,“八嫂这性子,比起爷们儿来也要利落几分。”
花厅里的烛光被重新剪过,光线亮堂了不少。八爷同十爷落了座,自然有下人斟茶上来,十爷大约是一路上渴着了,灌茶的气势像几辈子没喝着水似的。
“你慢着点,没人跟你抢,”八爷看着便笑,“叫别人看了,还要以为弟妹短了你茶喝。”
“哪能儿啊,她乐不得我把茶当饭吃,好少饮两盅酒。”十爷坐着也没个正形,他在信任的兄长面前就这样,小时候因为这个没少被谙达跟在屁股后面念,还是后来八爷九爷日日耳提面命着才收敛了点。只是当下他心烦得很,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
八爷看出他脸色不好,细心多问了一句:“怎么?谁又招你了?”
兄长这一问可不得了,十爷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有了发泄之处,他不耐烦地嗤了一声:“我今儿在宫里听了两句闲话,”他顿了顿,身子向着八爷那边前倾,“说九哥府上还没建成,如今已是用度阔绰,又说他整日和商贾混在一处,失了皇子的体面。”
八爷脸上的笑淡了淡,“你听仔细了?”
“我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十爷气性上来,连带着那瓷盏搁在桌面上的声音都带着火气,“那几个碎嘴的,就差没贴我脸上说了。我本来当场就想发作,又怕闹大了反倒叫人抓着话柄,回头再说咱兄弟心虚。”
“你做得对,”八爷也没了心思喝茶,指腹在杯盏上摩挲着,“是谁的人,你心里可有数?”
“还能有谁?”十爷冷哼了一声,语气很是不屑,“除了毓庆宫那位……”
“老十!”
八爷的声音并不严厉,却足够打断十爷不知收敛的大嗓门,十爷见兄长沉了脸,讪讪地住了声,“……我又没说错。”
八爷没立刻接话,他想得比老十要深些。他们兄弟三人年纪相近,当初是一起去的上书房,朝夕相处十几年,情分自然不同旁人。老十性子是莽撞了些,但不会无中生有,这话既然能传到他跟前,便说明已经有人在暗中盯着老九了。
老九打小就聪明,读书时就是阿哥中的佼佼者。后来不知怎的迷上了经商,十二三岁就开始跟黄白之物打交道,也亏得他有这本事,没两年生意就做了起来。他那性子又从来不避讳,银子流水一样地进出,有心人想抓他的把柄,根本就是一抓一个准儿。
“你今日在宫里,可还听了别的什么?”八爷问。
十爷挠了挠头,认真回忆了一下,“旁的倒没什么,哦,还有一桩。”
他这回倒是长了记性,压低了声音:“听说索额图那老东西好像病了,太子叫人去‘探病’了。”
八爷的手微微一顿。探病这话也就骗骗外人,太子跟索额图之间的往来,虽是转到了暗处,但已经成了扎在康熙心头的刺。而这根刺,说不准能让他们做出些文章来。
“待会儿老九来了,你少拿这些事儿烦他,”他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今儿是给他补过生辰的,别叫他心里不痛快。”
十爷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八哥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只是不痛快他们成日说些酸话,九哥的银子,哪一样不是自己挣来的,他们没这个本事,就在没人的地方说三道四。”
八爷心下稍安,老十藏不住话,能憋到这会儿才发作,已经是难得的长进了:“你替他急,他自个儿倒未必放在心上。”
十爷张了张嘴,他虽然脑子没两位兄长转得快,但在宫里长大这么些年,自然听得出八爷话里有话,“八哥说的是……”
花厅的烛火爆了个小灯花,噼啪一声,院中同时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门外下人恭声通传,两人不约而同停了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