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幼时无知,也不懂什么好意头,只想着口腹之欲,”澜沛只当是随口一提,宫里眼杂,说多了就要惹出事端来,“说来奴婢还没吃过宫里的馄饨呢,到时定要好好尝个鲜儿。”
宜妃瞧着她将话头自然地带了过去,心头涌上一抹怜惜。
她待澜沛好,既是看重她的性子,也是把她当做未来的儿媳来疼的。澜沛轻描淡写的思家之情,她也曾夜夜辗转难眠过,这丫头嘴上说得轻巧,哪里是几个饺子的事儿,分明是想家了。只是可惜,这时节想弄几只虾来倒真不容易,不然哪至于让澜沛这么抓心挠肝地惦记着。
宫里的日子紧凑,那日的话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前脚说完后脚也就忘了。
冬至当日,京里又下了一场雪,天也愈发冷了。澜沛的起床困难症便随着寒冬一起到来了,原因无他,纵使是有宜妃赏下的炭火,但被子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太冷了。她早早换了更厚实的冬衣,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只窝在殿里不出门了。
午膳的时候,御膳房果然送来了一小盅的馄饨,哪怕是这样家家都有的吃食,宫里的厨子还是手艺超群。馄饨汤是用鸡汤吊过的,馄饨皮薄馅大,鸭肉和笋丁剁得很碎,一口下去溢出来的汤汁烫得澜沛直吸气。
其实穿越之后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在吃这一项上,澜沛确实被养得极好。
馄饨很快就下了肚,澜沛一勺接一勺地喝着鲜汤,身上渐渐地暖和起来。她正琢磨着待会儿要不要出去看看雪,入冬以后她嫌冷,还一直没去过御花园看雪景呢。曲莲提着个红漆食盒从外头进了来,“格格,这是小厨房刚送来的,说是给格格加菜。”
加菜?都快吃完了加什么菜?再说了,她也没让加菜啊。她正纳罕着,曲莲已经掀开了食盒盖子,熟悉的香气裹着热气扑面而来,除了个头稍大一些,其余的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甚至闻起来也比起家中的还要更美味几分。
“这……哪来的?”
曲莲显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听小厨房的人说,今儿一早有人送了新鲜的活虾来,指名给格格的。”
澜沛盯着那盘饺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是宜妃?不对,宜妃若要体贴她,用不上这么隐姓埋名地送惊喜。况且张起用一整天都在翊坤宫守着,没见他出去过,总不至于这虾是自己从哪处水塘一路自己蹦过来的。也不会是府里,阿玛额娘再想她,也不能明目张胆往宫里送吃食,一个不慎就容易成了怨怼皇家苛责。
宜妃治宫森严,能听到她和宜妃私下谈话的人不多,能绕过宜妃直接吩咐翊坤宫小厨房的更是少之又少。她心里有个名字,又觉得太自作多情。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给谁蒙上层滤镜,万一真就是宜妃疼她,她才不想把这好事儿爱屋及乌到某个人头上。
“今日一早,何玉柱可来过?”
曲莲蹙着眉想了想,“何公公确实来过,替九爷给娘娘送节礼的。奴婢记得,张公公领着人抬了两只箱子进去,说是通州的商队才靠岸,挑了几样上好的就赶着送来了。”
通州是运河北端的漕运枢纽和水路转运码头,多条河流在此汇聚,湖泊星罗棋布,水域众多,自然也盛产鱼虾。澜沛就再怎么迟钝,再怎么不想承认,也找不出借口来了。
她闭了闭眼,饺子的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搞不懂他了。
从前那些东西、那鹿肉、那书还能当做是那人的随手一扔,她不过是个小小秀女,收了这样好的东西自然该感恩戴德。她心里笃定了九爷没安好心,说不准是想让她因着这堆赏赐心生亲近,全了娘娘的心愿,也拿她的家世再助他一臂之力。
可她能给他多少好处,值得他去费这样的心思?冬天的虾不好找,有钱能使鬼推磨,除了九爷,旁人就算有这样的本事能耐,也没理由给她一个秀女示好。这么一盘晶莹剔透的饺子,他手底下的人不知道在雪地里赶了多少路,才办妥这桩差事,让东西上了她的桌。
九爷听到的、理解的,大约只是她想念董鄂府的那个家,却不知道这盘饺子,是她对现代冬至的唯一念想。
“……下去吧。”澜沛偏过脸,没叫曲莲看出端倪来,声音里却夹着一丝涩然。等曲莲退出去,她才慢吞吞地坐下,和那盘饺子静默片刻,动作僵硬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
味道当然不完全一样的,却也面皮劲道,馅料鲜润。且这一盘的虾仁是整个儿都包进了馅儿里,才会个头那么大。就是这样一盘饺子,吃得澜沛眼眶发胀。
她没有理由讨厌这东西,可也不敢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