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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御笔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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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三日前宫里递来口信,董鄂夫人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了。她夜里翻来覆去,连带着齐世也被扰了清梦。

等到了白天更是不消停,指挥下人们不是扫院子就是换床幔。偌大的一个董鄂府,硬是在秋日提前过上了年节……的扫尘除旧。

除此之外,她更多的心神还是放在了齐世那件蟒袍上。

齐世身为从一品都统,蟒袍是九蟒四爪的规制。这衣裳十分贵重,平日里并不常穿,多半都是在重大典礼的时候才上身,因此从箱子里取出来时还带着樟木的涩味。

衣袍不能下水,不然面料会搭色串色,金线也会失色脱落。董鄂夫人便亲自掸尘,又用装着炭火的熨斗,隔着一层湿布反复熨烫,一寸寸将褶皱压平。

熨完一遍,又熨了一遍。

当时齐世在一旁看着,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夫人若实在得闲,不妨使人去澜儿房里瞧瞧。那丫头不日就要回来,夫人就放过为夫这件袍子吧。”

董鄂夫人手上动作果然停了。大约是觉着他说得有理,再熨下去,万一真烫出个窟窿来,现做怕是也来不及,反而还会误事。

出门那一日,天朗气清,齐世穿戴整齐,朝冠上是依照规制的红珊瑚珠子。董鄂夫人左看右看,不是替他理理领口,就是觉着这朝冠歪了叫他重戴。过了一会儿又觉得马病恹恹的,怕他进了宫惹了圣怒,赶着叫人去换了另一匹。

齐世知道她心里不安,并未如何不耐,反倒是低声安抚两句,最终又拍了拍妻子的肩,转身出了府门。

今儿不是朝日,到乾清门时天还没有大亮,人也不多,除了礼部堂官和赞礼大臣,再就是内务府的几个,零零总总不过七八个人。

不过方才齐世进宫时,倒是在宫外碰上几个同僚,都是今日不当值,但与他有几分交情的。大约是顺耳听了这么一桩事儿,特特在宫门口等着向他道喜。

赞事大臣是礼部侍郎,与妻子是朝中出了名的高寿夫妇。齐世跟他共事不多,也就是个面子情,两人碰上后彼此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乾清宫门前的广场空旷得很,远处还有侍卫在换岗。齐世朝着月华门的方向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站在乾清门东阶下,面北垂手静立,身姿挺拔。

这不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阶下。三十几年随驾亲征噶尔丹之时,他曾在这里听令领军、受过赏挨过罚;也曾在这里接过旗务相关的圣谕。

唯独这一次不一样。

“正红旗满洲都统齐世,接制。”

齐世撩起袍子下摆跪了下去,膝盖伏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砖石的缝隙间。

赞事大臣面西宣读,声音不高,字字分明:“有旨:今以齐世之女董鄂氏,作配与皇子胤禟为福晋。婚期着钦天监择吉,一应纳采、成婚,内务府会同礼部预备。”

短短一道圣旨,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两个人、两个家族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把宫廷中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的情深义重,化作了天下皆知的朝廷正事。

齐世三跪九叩,每一叩都稳稳当当落在石板上。待礼毕后,那双曾随君出征,攥着缰绳和马鞭的武将的手,恭敬接过圣旨,捧在怀中,朗声答:“臣齐世,领旨谢恩。”

出宫门时,那几位同僚果然还在,见他出来纷纷拱手道贺。

“齐世大人,大喜,董鄂家的格格配九爷,乃是天作之合。”

“恭喜大人,得此皇家姻亲,往后府上荣光,不可限量啊。”

齐世含笑应酬几句,左不过“皇恩浩荡”“同喜同喜”之类的场面话,言辞谦和,一一谢过。

旁人只道董鄂府攀附皇子的荣耀,唯有他知晓,自家女儿与九爷之间,早已不是一道圣旨的缘分。

马车驶回府邸的路上,齐世依稀记起,康熙三十七年那会儿,他随皇上打了胜仗回来论功行赏。那时宫中便传出,有意将董鄂氏女指给皇子的消息,只是最终因着澜儿年岁尚小,才不了了之。

兜兜转转一圈,最后齐世还是成了这“皇亲国戚”。

消息传入翊坤宫时,澜沛正在同宜妃说起上回九爷送她的那份半成品武夷茶。

“那新茶味道怪得很,不似绿茶又不像普洱,”那一小包澜沛喝得珍惜,至今都还剩下一点没完全用尽,“偏偏又怪得有趣,初入口时尝不出来,多品几回还真觉出几分新鲜来。”

宜妃又是笑又是皱眉:“不错,你舌头倒灵,上回那茶本宫也尝过了。许是本宫年岁长了喝不惯这新鲜事物,你既是喜欢,本宫那里还有两小包,待会儿叫海棠给你送过去。”

澜沛刚要应下,就见张起用喜气洋洋地从外头进来:“娘娘!娘娘!九爷大喜!”

他步子急,袍角带风似的卷进来,礼倒是行得利索,平日里一肃就吓得小太监不敢吭声的脸,此刻笑得褶子都要出来了:“奴才恭喜娘娘!九爷大喜!”

他这声喊得亮堂,满殿的宫女都停了手里活计,齐刷刷地看过来。宜妃眼里盈着了然的笑,却偏要端起主子娘娘的款儿,装模作样斥责两句:“嚷嚷什么,没规没矩。”

“娘娘赎罪,奴才这是高兴,”张起用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喜色都从眼角纹路里冒出来,“娘娘,乾清门那边刚传出来的信儿,礼部侍郎亲奉的旨,齐世大人三跪九叩接了旨意——万岁爷把格格指给咱们九爷了!”

说到这儿他又冲着澜沛的方向躬了躬身:“奴才在这儿给格格道喜了!”

宜妃这才缓缓笑开。事情总算是定了,不枉费她这一年多又是给儿子当红娘,又是给皇上当枕边的解语花。如今尘埃落定,她欣慰之余,也有几分得意,“听见了?你阿玛那边接了旨,这事儿就彻底定下了。”

澜沛初听得这消息还未回过劲儿,过了几息才从方才茶叶的话题转过来。本想说两句场面上的客气话,脸上却慢慢荡开一层浅淡的薄红,比起惊惶和忧怯,她心底竟还是欢喜更多一些。

她唇角下意识想要扬起,又念着仪态强自按住,心口砰砰地跳着,像揣了一只刚会飞的雀鸟幼崽,扑腾着横冲直撞。

殿内的沉香气息一如初入翊坤宫时那样,时节已是秋日,暖香气萦绕,烟霭沉沉。又像是宜妃初见时温和握着她的手,将她小心托起,护在掌心里,引着她接上了那道命运的红线。

“怎么不说话?欢喜傻了?”宜妃笑容更深,招了招手示意澜沛上前来,轻轻拉住了她微凉的手,“平日里瞧着你能说会道的,怎么到了正经关头倒成了闷葫芦?”

澜沛面颊发烫,在心里骂自个儿没出息:“奴婢没见过什么世面,让娘娘见笑了。”

宜妃牵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都是自家人,谁会笑话你。再说了,你日后要见的世面可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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