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么?”穆云心追问一句。
应执心如死灰:“那郎中医治你也有一段时日了,他今日给你看诊后的结果,我也知晓,既然你始终想不起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许命中注定让你忘却前尘。”
望着穆云心单薄的肩,他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既如此,就不必给自己再徒增烦恼了...”
...
自穆云心失忆以来,每每入夜都是她最尴尬之际,碍于男女有别,她曾很不适应有应执在身侧。
但今夜他只站在屋外说:“你早些睡吧,明日我让兰书辰时来接你。”
“你今晚就要走?”穆云心起身,两人只隔了一道门,他站于月下,满身银辉却看不分明他的面容,她居于屋内,月色恰映在她眼眸中,清湛如一泓甘泉:“你今夜就回京么?”
按道理应是如此,可应执改了口风:“你安心睡吧,明日我再送你一程。”
她望着月下他的身影,看似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穆云心躺在床上,脑子里的谜团搅得她不宁,无法安眠,直到外面一线安神香燃起,她才疲累地阖上眼眸。
窗外,应执负手而立:“明日我会送她最后一程,至于离京之后,你们去了何处,不必知会我,无论王妃日后是否恢复记忆,还需得你护卫在她身侧,我回宫后,会设法救下兰琴。”
兰书抱拳跪于地上:“我们弟兄俩一直在刀尖上舔血过活,二殿死的时候,我们本以为也该随他而去,幸好得王爷庇佑才至今日,这十几年光阴我已很知足,我们的命生来就是为了护卫殿下,我和我哥已犯过一次错,没有保住二殿下,这次我一定会护住王妃!”
日升月落。
兰书将所有的行囊收整好,穆云心和小桃上了马车,应执策马跟在马车旁。
行到一个荷花池前,马车停下,荷叶尚未铺满水面,日光照耀下,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浅翠色的荷叶紧紧卷成细长的尖角,层层绿叶间偶见一两个青绿色的小花苞,顶端透出一点粉晕。
应执执辔,遥望着远方:“你曾来过这儿,可还有印象?”
穆云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茫然地摇摇头。
“曾经还有一人,我们三人在这儿采藕、抓虾摸鱼...”应执的眉眼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死了,曾与你我同游之人为了保护我们,死了。”
他猝不及防的话令穆云心怔在原地,她只觉浑身冰冷,如置身水中,找不到喘息的空间。
应执:“你不是一直想想起来么,我可以同你细细说说,我这一路是如何踏着尸山血海走到今日,我又会如何杀了挡在我面前的所有人,哪怕他是我的亲族甚至是手足,我都不会留情,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
他穿着一身素衣,可眼中里蓄着仇恨,身体因激动而绷得紧实,她早该知道他就是这般样子,表面上看上去是个霁月风清的公子哥,可心中只有恨。
若非怕她失忆吓着她,又想与她重新来过,他早就扒了身上这层伪装。
穆云心只静望着湖面,她居然忘了这么多事,她怎么能忘呢!她忘了一切,却独留应执承担所有的苦楚,又有谁愿意活在仇恨中呢。
她甚至忘记了那人的名讳...她的双肩因懊悔和痛心微微发颤。
应执看着她惶然无措的神色,侧过头去:“既然忘了,就让一切都过去吧,枉死之人的仇,我会去报。去你想去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远离京城,远离这儿,远离我,这是失忆前的你唯一的念想。”
撑着竹篙的船家路过,船头的竹筐里盛满活蹦乱跳的小鱼,他吆喝道:“公子,要不要鱼啊。”
穆云心脑中一团乱,她仍在那一片苍白中去摸索能令她想起来的只言片语,却见应执已下马走到身前,主动向她探出手:“下来走走吧。”哪怕再多一个时辰也好。
两人赁下船家的船,左右坐于船中,穆云心消化他的话,头已经隐隐作痛,却仍无解,她失力地望着浮光浅浅的水面。
船只停在水中央,竹篙搅动的水花慢慢散去,再无涟漪,应执只静静坐于她身侧,他不想再刺激她,忘却前世或是一件幸事。
直到落日余晖将四野渲染,炽热的太阳只有在其告别时,才留下最后的温柔。
应执缓缓起身,虚空望着远方,岩岩若孤松,清俊超然,由晚霞铺上一层蜜色,削减了身上那份冷冽。
他硬着脖子不再看她一眼,饶是再不舍,他不得不走了。
他从腰间解下臻穆公主的令牌交与她:“这个你拿着,必要时能护你一命。”公主无政敌且身份尊贵,她与公主相貌相似,无论最后他与应怀安结局如何,大宋境内,文武百官见公主令牌如见君面,自不会有人为难公主。
令牌金漆,写着一个大大的臻字,由不得她拒绝,穆云心只好接过,船已缓缓驶回岸边,眼见应执要走,她拿出前几日和小桃去庙里求的护身符:“这个你带着吧,万事小心。”
应执凝神了片刻,珍视地将其收入怀中:“多谢。”
兰书向应执告别后,跳上马车,车轮滚滚向前,穆云心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后望去。
远处,江边涌起的风穿过他的衣袂,他立于马上,回望着这方,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彻底融入这片云霞。
直到车驾从应执视野中完全消失,他才缓缓调转马头,向着京城奔去,既然穆云心一直想离开,他就尽力成全她最后这次,送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但...若再有下次重逢,他定不会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