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二天,驰润淮处理完爷爷的后事,便锁上干货铺的门,驱车去了子贤路老街——
前世他是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既不信命理、也不信鬼神。
因此十八岁那年,当一位师傅断言他沾权必灾,离乡寿浅时,他只当作是无稽之谈,听过便罢,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那场既无内因作祟,又无外因可寻的全身脏器急性衰竭骤然降临,将他仓促拖向生命尽头之际,驰润淮一直坚信的世界逻辑,才在濒死的剧痛中,轰然崩塌。
“婶子,您好。请问您知不知道,隔壁那家算卦问卜的店,搬到哪里去了?”驰润淮循着记忆转了一圈,没找到那位师傅,便进了这家烟酒铺,借着买烟的由头,打听道。
婶子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取烟的动作也慢了半拍。她将烟递过来,语气明显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吧,我记不太清了。不过那位师傅脾气挺怪的,在这儿好像只守了一个月的铺子,就悄没声地走了。”
驰润淮闻言心头微沉,语气却依旧平和,“只开了一个月?”
“对呀,还特别挑客户,我就没见他正儿八经算过几卦。”婶子说着,顺手把烟搁在了玻璃柜台上。
驰润淮见状先扫码付了钱,“那您有没有他,或者店东家的联系方式?”
“都没有。”婶子摇摇头,“那师傅走后,隔壁铺子就一直不顺当,租也租不长久,听说现在已经归给政府了。”
驰润淮听完,没有再接话。他沉思两秒,向婶子点头道了谢,便转身走出店铺,回到了车里。
车门合拢,将街市隐约的嘈杂隔绝在外。驰润淮把刚买的烟随手丢进扶手箱,没做停留,重新发动车子,又另外寻访了几位小有名气的师傅。只是所得答案均是命数有定,不可更改。
虽然先前已有心理准备,可真当寻不到转圜的余地,只能放弃前世那条老路,守在这个镇子上,驰润淮心中还是免不了有些发空。
不过,相较于生命本身,那些功名前程、利禄得失,到底都是身外浮云。
驰润淮有了决断之后,便不再犹豫。趁着中途加油的间隙,分别给组织部和辅导员发了一份放弃定向选调的声明。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辅导员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突然要放弃啊?”
驰润淮语气温和,态度却很清晰,“个人规划有了变动。”
“临到签约了才变,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辅导员不敢说对驰润淮有多了解,但大学四年,他一直挺关注这个学生,自然清楚对方为了这个名额付出了多少努力。
驰润淮顿了一下,“没事。”
辅导员难以理解,还想再劝,“要不再想想?”
驰润淮,“已经深思熟虑过了,老师。”
电话那头感知到他不容置疑的态度,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无奈轻叹一声,“那回头来学校走个流程吧。”
“好的,谢谢您。”
驰润淮挂断电话,收好手机,便启动车子,驶离了加油站。
此地距离他家——画开镇有五十多公里,待他驾车穿过最后一段隧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索性在干货铺附近随意吃了点东西,方返回铺中。
这间铺子原先是家中老宅,地理位置一般,谈不上什么商业价值。后来附近建起商城,人气渐聚,他爷爷才不再外租铺面,将老宅改成了一处带后院的商住两用房——既能开门做生意,也能居家过日子,后院还能晾晒些干货。
只是上辈子,因为工作忙,也不缺钱,他继承铺子之后,每年除了清明节回来住两天,其余时间基本都闲置着。
驰润淮进屋,反手将门锁好。他在原地站了站,便挽起袖子,开始整理爷爷生前用过的旧物。
这些东西,他前世已经收拾过一遍了。如今重来,心中还是免不了有些钝痛。
因为自五岁起,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驰润淮就只剩下爷爷一个亲人了。
那一年,父亲为了钱财,处心积虑想要入赘S市首富宋家,甚至不惜与爷爷断绝关系;母亲则贪恋美色,死活要另嫁给一个三线男明星。
两个人,谁都不愿意要他。
是爷爷一边经营着干货档,一边托邻寄友,慢慢将他抚养长大。
驰润淮默默擦拭完手里的老花镜,将它同爷爷的其他遗物一起,仔细放进面前的老式木箱里。
这个箱子,爷爷用了大半辈子,听说还是奶奶当年的嫁妆。
驰润淮指腹轻轻摩挲过箱面,随即轻合上箱盖,扣好铜锁,双手抱起,将它放回衣柜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