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佣恭敬弯腰,退了出去。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了。」
男人惊惧交加地看着眼前少年露出的可爱表情,危险雷达疯狂作响,他从愤怒转向哀求:「你……求、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还有孩子要照顾,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的孩子们会伤心的……」
「现在才想起来有孩子需要照顾吗?」蒙特雷索笑出声来,「可是先生,我看过你的资料,你爱喝美式草药、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拉斯维加斯——你不是想照顾孩子,你只是怕死。」
无菌器械台上摆放着各类手术器械,蒙特雷索拆开一支注射器,从一瓶只贴了颜色标签的玻璃瓶里抽出几毫升液体。
「别害怕,先生。」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每个人都会死,或早或晚的事情而已,我也会死。死亡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我试过的哦。」
男人颤颤巍巍地盯着那支注射器,涕泗横流,「放过我,放过我……求求你……」
他充耳不闻,只是将注射器的液体慢慢推入作无用挣扎的男人身体里。
男人挣扎的声音渐轻,「啊……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这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
「好,我记住了。」蒙特雷索看着男人眼中的憎恨与恐惧,回应了这句话:「如果真的能变成厉鬼,就来找我这个杀人犯索命吧。」
手术床上的男人不再动弹,只余微弱的呼吸。
「果然……又要失败了吗?」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
「你这种对家庭完全不负责任的父亲,死了以后孩子们会伤心吗?未必吧。会觉得轻松也说不定。」
他忽地自语,像是在回答男人刚刚的话。
-
凌晨四点。
蒙特雷索换下沾满一身药味和血腥味的实验服,穿过地下走廊来到实验室的休息区。
休息间的风格与地上的宅子倒是比较一致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白兰地,然后斜倚在古董沙发的深处,一口一口的喝酒。
他喝的这杯亨利四世多贡干邑是法国干邑大香槟区生产的顶级干邑——连瓶身都是珠宝级的艺术品,镶嵌了数千颗钻石。
它的价格是绝大多数普通人穷尽一生的努力都无力触碰的奢望。
他在这里喝着这杯数百万美元的干邑,一条走廊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那个被资本买断的、一无所有的男人的尸体却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
此时的走廊不像走廊,倒是更像一条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什么都不拥有的人谈不上人格尊严这种奢侈的东西,他们会在某一天成为它们,变成资本可消耗的物品。
——剥削和压迫这种东西在资本至上的国家里从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它套上了民主、自由、人权的外衣,试图去蒙蔽无知者的眼睛。
蒙特雷索嘲讽地笑了笑,晃悠着手里价值千金的亨利四世多贡干邑——酒很烈,只喝了一会儿,醉意便顺着血液被送上大脑。
只是,酒的味道还无法彻底冲散无处不在的血腥味,他又点燃一支雪茄,试图盖住那股令他作呕的铁锈味。
在烟味儿的遮盖下,铁锈味似乎渐淡,可不知由来的尸体的味道又冲击着鼻腔,挥之不散。
他吸了一口夹在手指间的雪茄,烟雾从唇瓣里散开,悠悠扬扬地慢慢在昏暗的房间里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蒙特雷索怔了怔。
“……你要好好运用自己的天赋,去为人类创造更好的未来。”
那道看不清脸的人形烟雾轻轻地开口。
这道声音穿越时间和空间,似是在房间响起,又似是在脑海里响起,蒙特雷索习惯性上扬的嘴角压了下来。
“未来?我看不到这种世界能有什么未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那道人形烟雾不说话了。
“怎么,我说得不对么?”
“……”
“……不要总是出现在我眼前啊。”
“也不要理所当然地说着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很恶心,让我想吐。”
那人形明明没有五官,蒙特雷索却觉得质问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身上。
“……”
“织田老师……别这样看我。”
他狼狈地撇开视线。
“既然这么大公无私,为什么当初不告而别——还是随便地把我抛下了,救人就该救到底才对啊。”
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起伏的情绪。
“……真是一个伪善者。”
“这个世界多是道貌岸然、佯装磊落的伪善者。每天带着面具生活,最后把自己也给骗了。你也是吧,织田老师?”
“……我讨厌你。”
“你这个骗子。”
“哈,但我也是个骗子,刚刚我也骗了那个男人……死亡的过程其实很痛苦啊。你知道窒息而死是什么感觉吗?”
蒙特雷索将燃烧着的雪茄死死地捏进了掌心,钻心的灼痛令他勉强找回自己即将崩断的神志。
“我体会过,至今都忘不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