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安凛的语气又凶又不耐烦,沈卿念顿时噤声。
我和沈卿念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我立刻就读懂了他目光里的话语——老哥,你做事要留余地啊!
可是晚了啊!晚了!是我思虑不周!霄国几千万的人口,断袖才能有几人,谁能想到这么低的可能性,偏偏这太子就是那个万里挑一啊!
有沈卿念在侧,苍安凛大约是涨了底气,清了清嗓,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太傅平身吧。”
“谢陛下。”
我依言起身,双腕沉重的锁链随之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虽然已经饿了八九天,手脚发软,心发慌,可眼下情景也没心思想吃的了,我现在只觉得万念俱灰。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为何要我一个身板单薄的小小文臣扛起家族存亡重担?我沈家不是武将世家吗?!家族危难之际,族中那些武将都缩起来干嘛?!呜。
苍安凛往前探了探身子,自下而上试图与我低垂的目光相接,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他那样子是在做什么,他现在分明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了,别说追着蚂蚁踩,他现在就是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也是小事一桩。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能,他不敢的?众生万民不过是他这暴君脚下蝼蚁。他何须谨小慎微?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我得忍了这所有的屈辱,积蓄力量,待到他日,为国为民,除了这祸害。
“……太傅可想用些汤粥?”
苍安凛像哄孩子般,语气柔柔地小声问道,像是把我当成了什么易碎的凉粉一样。
可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虽然很饿,但我现在也没心情吃了。
“臣不饿。”
我话音刚落,一记耳光就甩在了脸上。本就饿得腿软的我猝不及防间被扇倒在地,嘴角和鼻子即刻流了血,手撑着地毯蹭红了一片,脸上的剧痛和眩晕感让我一时坐在地上起不来。
这一巴掌刚打出去,苍安凛就立刻后了悔,慌张起身想要伸手扶我。
“老师……”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苍安凛大概是想起他如今是皇帝吧。他那般宽恕,我却还是不知好歹,分明饿了八九日,连口饭都不肯吃,任谁看来都的确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收回伸出的手,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迟迟爬不起来的我。
“太傅既然不饿,那正好省下吃食喂狗。”
我耳目终于清晰之后,听到的第一句便是他冷峻的威胁。
“不过太傅也记好了,太傅若是敢死,沈家九族百余口都要陪葬。”
呵,上个月还在我棍棒下哭喊的太子一旦坐上龙椅就立刻变成了威严的帝王,甚至不容许臣子半点忤逆。
君臣之别在这一刻如同高耸入云的宫墙,将墙内与墙外突兀地割裂成两个世界。
年长如何,太傅如何,师恩又如何。
他这一巴掌把我打醒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我抡着棍棒教训的太子了,也不再是那个挨了揍还不敢还手,生怕他父皇帮着我一起训他的皇子了。
如今的我,只是他脚下贱如草芥的臣子。
我曾经是如何敬畏他父皇的,如今就要如何敬畏他。
我挣扎着爬起来,卑微地在他脚边跪好叩首。
“臣知错,请陛下息怒。”
苍安凛一怔,低头看着脚边的我,袖中的手攥了拳。
长久的寂静之后,沈卿念打破了沉默。
“陛下可还需要臣?”
犹豫足以说明一切了——
皇帝陛下没了兴致。
夜早已深了。
沈卿念拱手,正打算告退回府休息。
只可惜,我和沈卿念都只猜对了一半。
苍安凛确实没兴致了,但他还是开了口。
“把他丢上去。”
沈卿念小小意外了一下,却也并不敢多迟疑,军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卿念走近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冰冷的地上拎了起来,丢到了柔软宽大的龙床上。
“老实点。”
沈卿念像是警告,也像是叮嘱,他的眼底是平静湖面下惊天骇浪的怜悯与心疼。
要文臣牺牲自己保全家族,是每一个武将的毕生之耻。
他咬紧了嘴唇,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可他却在朦胧中看到我对他笑了笑。
我不怪他,我又何尝不知家族算计。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也只是家族在这波诡云谲的权力场里谋生的赌注之一。若三皇子登基,他这个太子党又如何能活?他没错,他也只是想活而已。
我与他,都不过是家族棋子。
“按住他。”
苍安凛冷声命令。
“陛下,他不会……”
“按住他!”
沈卿念不敢再言语,只能把我拽过去,两只手用力按住我的手腕。
我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冰冷的护腕。
“没事,别怕,哥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