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
我听到砧板上的那坨人形肉块在唤我。
我精神恍惚地走到他身边,手中的剑已然握不住,在手中晃荡着,随时会掉下去。
没有什么温情的告白,没有什么语重心长的嘱托,也没有什么催人泪下的遗言。
我只看到那血红的洞口微微开阖,从中挤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哀求。
“少……少将军……杀了我……我疼……我疼……求求你……”
远处传来了军队奔袭的声音,尘土在夕阳中飞扬而起。身后的士兵使劲地拉我,劝说着什么,可我完全听不到,我只能听到凌苍的哀求声。
“疼……好疼……”
几乎快要脱手的剑骤然握紧,我抬手,亲手挥下那一剑。
凌苍的血溅了我满身。
我身后的两千士兵鸦雀无声。
垣川军直奔这里而来,足有两三千人,有步兵,也有骑兵。士兵们使劲拽我,想把我拉走,我却挣脱他们的束缚,提着我的剑迎着垣川军而上。
之后发生什么我就不记得了。
就像那天我去救苍安凛一样。
等我再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士兵的马背上了。我满身都是血,头盔在滴血,头发也在滴血,手里的剑断了,又卷了刃。
两千骑兵去,一千骑兵回。没人说话,也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只是从那日起,没人再敢接近我。
父亲以为是死伤太重,我又亲手杀了凌苍,将士们对我有了意见,所以给我换了部队,让我继续上战场。
可是,从那以后,每次交战我都会断片,断片之后都像是泡了血池,而身边的人都像躲瘟神似的躲我。
垣川战争在我13岁那年结束了。
我的13岁,被垣川战争泼满了鲜血。
14岁,我父亲还是逼我留在军中,可是那时我已臭名远扬,无人愿意接近。父亲也很无奈,只能找了师父,我白日练武,夜里习文,父亲期望我至少能文武双全,在军中有我自己的特色。
但他的想法又破灭了。
他执着到了我16岁,发现军中实在容不下我,他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可我就是处处被孤立,换了多少部队都一样。
没办法,我父亲只能把我接回冉京,刚好那时候全家已经在冉京安顿好了。
可回到京中的日子并不好过。父亲彻底放弃了让我做武将的想法——军中容都容不下我,何谈领兵,更何况,卿念的才能已经完全显露,父亲已经确定不需要我了。
于是我又被要求从文。武将世家若是能出一个文臣也不错。
君子六艺全部重学,从言行举止到知识拓展全部按照文臣要求重新培养。
十二个时辰,我有十个时辰都在学习各种知识。并不局限于君子六艺和钻研科举,我甚至要学医,学天文地理,学妆面,学制香,学品酒酿酒,学下棋,学绘画,学乐器,学厨艺,甚至……学暗杀,学护卫,学刺客,学制作武器,学建筑……
我被逼着学了很多,多到我也不知道我会什么,但随便提及什么,我好像都懂。
但我依旧是个废物。学什么都学不好的废物。
挨打是家常便饭,偶尔还要被羞辱虐待。兄长和弟弟完成了课业就可以畅快玩耍,而我,即便完成了课业也要挨罚——因为我没达到父亲的标准。
我若敢抱怨,便是羞辱责罚,我若敢嫉妒,便是严苛惩戒,我若敢偷懒,便要我几个月下不了床。
罚过跪,打过耳光,受过板子,挨过鞭子,抽过掌心,打过手背,拔过指甲,泡过冰水,赤脚踩过火炭,滚过荆棘,针扎过手指……
我生下来就是家族的耻辱,是罪过。
世家大族,怎能出现这般一无是处之人。
父亲还是没放弃我,我18岁那年,父亲硬着头皮把我拉到苍晴雪面前吹嘘我何等学富五车。
我听得脚趾扣地,父亲面不改色,老皇帝一直笑呵呵的。
苍晴雪赶走了我父亲,挥退了宫人,御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二人。我答了整整一日的卷子,答得稀烂。苍晴雪并未发怒,只是接连质问让我无地自容。
但他还是留用我了,甚至让我当了中书令。
所有的破格任用都是私心偏爱。
我那时还不知道,苍晴雪真正看上的除了我给他的太子当工具人这个功能之外……就只是我年轻的身子。
他不过是想睡我罢了。只不过他隐忍克制,到最后也只是看看。
苍安凛继位,同样留了谋反的我一命,不过,也是因为想睡我。
被君主觊觎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所有的怀才不遇不过是无才。
所以我满心期待洋洋洒洒写下那些题本却无人在意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有所谓怀才不遇,只是我确实无才。能得如此大权在握,不过是因为得了君主偏爱,因为君主……想要我的身子。
我好恶心。
想凭着这样得来的权力而耀武扬威的我好恶心;想凭着这样得来的君主倚重而期待得到族人追捧,世人敬仰的我好恶心。
我恶心这样的自己,于是只能把自己抽空,让自己只留下躯壳,让自己心中只有家族,只有国家,只有百姓,只有君主。
这样,我便能在这重重假面之下,摆出一副可怜样,做出一副鞠躬尽瘁、为家国大义舍一己之身的姿态,然后声泪俱下地自诩忠臣。
我是忠臣?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