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哥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我们又继续聊着天。

我不爱说话，就在那里默默用指甲剥瓜子，留着一会儿给忆绵吃。晴雪也跳上了我的腿，蹲在我腿上看着我剥瓜子。

也不知忆绵去哪儿玩了，好半天也没动静。虽说离午膳还有段时间，但终究是大家等他一个。

比绵儿先到的是太后的赏赐。

很大的阵仗，乌泱泱十几号人抬着大箱子在沈府门口送贺礼，引得路过的百姓止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太后派了她身边的大太监来，说是给我送生辰贺礼的。全府一起出门受礼，可我却心里一紧。

我与太后不说势不两立，也实在并不和谐，她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想起来给我送贺礼？

我们一家跪接太后派人送来的生辰礼，太后身边的大太监赵公公却命人抬上来一个长条箱子。谢恩之后，下人要去帮忙搬箱子，我却拦住了他们。

“等下。”

家里人有点疑惑我的行为，按理来说皇家给的东西收下就是了，他们不理解我为何不让他们动，母亲甚至还在偷偷拽我袖子，让我别失了规矩。

赵公公笑呵呵地扫视着我们，也并不言语。

可我觉得那笑里带着莫名的期待和看戏的意味。

我没说话，走上前，弯腰打开那木箱的盖子。

一个染了血的小小的身体被装在箱子里。

我的呼吸瞬间凝滞。

嘭的一声，我立刻扣上了箱子，紧紧用手按住箱盖。

“怎么了，哥？”

沈卿念见我按着那箱子垂着头不说话，走过来问了句。

我说不出来话，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抖，眼泪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哥？”

沈卿念也起了疑，试图推开我，开箱子，却被我一把推开。

“这就是太后赏赐臣的生辰礼？”

我抬起头，用血红的双眼瞪向笑眯眯的赵公公。

“正是。还望沈大人笑纳。”

“笑纳？呵呵？笑纳？！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手按着箱盖，一手捂着脸，近乎狂笑出声。

眼泪湿了掌心，如刀刃划破肌肤，烫得我疼痛难忍。

我在做什么？我到底在做什么？！

废物……我是个废物……

哈哈哈哈哈……

我……我这一生为何过得如此窝囊……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骗子，都是骗子，全都是骗子！

会好起来吗？一切会好起来吗？！怎么可能好起来！

什么也不做，一味让步，一味隐忍，如何会好起来？！这世界从不会施舍弱者！从不会同情退让！退一步海阔天空，退！尽管退！退到他娘的掉下去摔死，任人分骨食肉！

善恶本就无天报！人与我恶，那我就是他的报应！

“言儿不得言行无状！”

“哥，你怎么了？”

沈卿念拉了拉我的胳膊，父亲向赵德林拜了又拜，满嘴讨饶，一副令人作呕的卑微奴才相。母亲来了好奇的劲儿，上来要开箱子，同样被我推开。

我推搡母亲的动作激怒了父亲，父亲反手就是一巴掌。

“逆子！反了天了！”

我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撞到沈卿念怀里，沈卿念连忙扶住我。

赵德林笑呵呵地正了正衣襟，不紧不慢地冷嘲热讽：“哎呀，沈大人，你平时待陛下和太后、待同僚无礼也就罢了，怎么待父母兄弟也这么粗鄙？啧啧。看来是沈家家风如此。”

父亲脸上立刻挂不住了，又给了我一巴掌。

“丢人现眼！都是我和你母亲平日里太过骄纵你，才惯出你这顽劣性子！你若是再这般在外面辱没门楣，你就不要姓沈……”

“啊！绵儿！绵儿啊啊啊啊——”

父亲正骂着我，母亲却已经掀开了箱盖看到了那箱子里的“赏赐”。

母亲哭嚎出的话，让全家人立刻都围了上去。

我默默地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看着他们纷纷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箱中放着的沈忆绵小小的尸体。

他分明今早还蹦蹦跳跳地满院子闹，还软乎乎地给我请安，祝我生辰快乐，问我是否心情好些了……

太后若是记恨我，报复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对他下手？绵儿甚至不是我的孩子，他是默哥的孩子！他只是个六岁小娃娃，大人间的恩恩怨怨与他何干？

我想说点什么，可却说不出半个字。

沈府门前顿时哭声一片。

爹娘和嫂子扑倒在箱沿，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默哥也扑过去抱住绵儿僵冷的小身子，呜呜地哭着。

默哥从不落泪的。默哥有多喜欢绵儿，我比谁都清楚——默哥的性子跟父亲一样急躁，却唯独待绵儿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常把绵儿架在脖子上四处逛，甚至还驮着绵儿在地上爬来爬去。

默哥就这一个孩子。

赵德林目的达成，笑呵呵地敷衍行礼，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

“沈大人不知好歹，想让陛下绝后，那太后便先让沈家尝尝绝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