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我最在意的人拿捏我。
我剜了他一眼,他却突然生出文臣风骨,不为所动,反而直视我的双眼。
“与太傅无关,是朕为巩固皇权……”
“帝耽于奸佞,谎天下人。”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便都砍了!这史不记也罢!”
崔致凝视我的双眸,似是在确认什么。我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我既然敢说,那便敢做。他们若真是乱写乱记,污了老师千古声名,那我也真的做得出来。这世上一切对老师不利的,都不必存在。
“既然陛下决心宠信沈大人,那就请陛下此生坚守。君王昏庸也好,贤明也罢,暴戾也可,但唯独不能是后世提起时,无一处可歌可叹。”
崔致相当嚣张地说完这话之后从我面前退开,又拿起他的本子和笔在那里记记记。
一个七品小官,还指导起我来了。
宠爱老师自然是我一辈子的事,多嘴。
罢了,不理会他,他不过是个会动、会写字、会说话的摆件而已。
我抬手推开殿门,迈过门槛。殿内飘出熟悉的丁香香气,昏黄的烛火在黑暗中点亮一块块光斑似的空间,隐约能看到殿内那些熟悉的陈设。
朕十二岁之前,都是在这里和娘亲度过的。
这里的每一片窗,每一扇门,每一块砖,甚至是每一缕幽幽的丁香气都是我童年的一部分。
我的过去是错的吗?总不能是……我的现在是错的吧?
分明不必如此。
我知娘并非恶毒之人,她只是太想我有个孩子来继承我的皇位。
不是她容不下我和他,也轮不到那些鄙夷断袖之人指指点点,只是单纯……我若想得到他,就要受这个世间运转规则的束缚。
想得到他,就得做皇帝。做了皇帝,就要有自己亲生的继承人。
“给他名分”和“只要他一人”成了不能兼得的鱼和熊掌。
萧笙挥了挥手,全副武装的御林军立刻围了整个寝殿。军靴铁甲叮当的碰撞声立刻让殿内的宫人们慌乱起来,眼看着要吵闹起来,总算学聪明了的萧笙赶紧让部下清空了整个寝殿。
屏风后传来娘亲略带睡意的声音。
“何事吵闹?”
我在屏风前站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娘,儿不孝。”
“凛儿?怎么了?这深更半夜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她想看看我。
她分明听到了刀甲轻微的碰撞声,她该知道我是带人来的。
我缓缓睁开眼,压下嘴角,冷下声,再次开口。
“母后若是欲以腹中之子动摇朕的皇位,那母后真是打错算盘了。”
屏风后的声响寂静了一瞬。
“先帝已驾崩半年之久,母后腹中子究竟是否先帝血脉实在不可知。为保皇室血脉纯净,也为先帝颜面,母后声名着想,朕别无选择。”
我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让那些字句变成锋利的刀子刺向她。
“……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颤抖。
她是对我失望了吗?她是伤心了吗?
我狠了狠心,向屏风那边扬了扬下巴,萧笙立刻抓了几个宫女过来打下手,带着太医们和几个御林军的士兵绕过屏风。
屏风那侧传来娘亲的哭喊声,我听到她踢倒了小凳,踹翻了士兵,打碎了瓷碗,听到她喊着我的小名哀求,听到她叫着“陛下”求饶,听到她连名带姓地吼我,诅咒我和我的老师生生世世不能在一起……直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混着血腥味从屏风那侧蔓延而出。
我在那刺绣屏风后伫立许久,久到腿麻脚痛,久到我快要忍受不了遮盖了丁香香气的血腥味,忍受不了娘亲的惨叫声。
夜将尽,我终于听到了虫鸣与微风。
是个男婴。
萧笙冲我使了眼色,凑到我耳边小声禀报。
“取出时已是死胎,可能有异,陛下可要追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谁?为了什么?又是如何做的?
“去查。”
我压低声音嘱咐道。萧笙抱拳领命。
我绕过屏风想看看娘亲,却只见被汗水湿透的她别过了脸,不再看我。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我咽了回去。我退回屏风后,隔着屏风向她行了跪拜礼。
我沉默地带着御林军和太医们转身离开。在关上殿门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在想,娘此时是否在后悔当初生下我,生下我这个她与根本不爱之人结合产下的孽种。
她十四便在家族的裹挟下,失去了与心上人厮守终生的资格,她熬了二十九年总算得到了她的所盼,可却被她厌恶的血脉又在她的人生刻上一道伤疤。
我今后再唤她“娘”,她还会再应吗?
……不会了吧?……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