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入仕的那一日,我没想过自己会身处这样的场景。苍安凛应该也没想到。
他的剑就抵在我的后颈上,一丝凛冽的寒意从后颈的皮肤传遍全身。
“朕是该叫你沈首辅,还是该叫你沈阁辅?或是……干脆叫你摄政王、辅政大臣?”
他的声音甚至不如贴在我后颈的刀刃冷,反而微微颤抖,略带哭腔。他在控诉,在质问,在撒娇。或许在旁人看来可怜又委屈。只是,那些小孩子才会做的游戏,我并不感兴趣,也懒得接茬。与他口舌之争能有何益处,徒劳浪费体力争吵罢了。
“一剑下去就什么都不必叫了。”
无视了他,无视了后颈的剑,也无视了将我们团团包围的密密麻麻的几千御林军,我又拿了块香菇干喂给晴雪,晴雪咔嚓咔嚓地吃得很香。
他是暴君,我说过无数次。
他哪里有半分帝王应有的样子?
他一把抓住我的后衣领,大力将我从地上蛮横地薅了起来。盛着零食的小碟子被打翻,果蔬干滚落雪中。
我与他第一次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贴近对望。
我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因而此刻眼里毫无波澜。我极度平静地望着他,看他眼底的愤怒,看他信仰崩塌粉碎,看他所有的付出化为粉尘,看他曾经的痛心疾首和眼泪都成了笑话,看他……恨我。
那双黑眸察觉到了我的淡然,他先是微微蹙眉,困惑而不可置信地细细看着我的眉眼。可惜,他并未从我的脸上读出半分愧疚与心虚。
那一刻,我知道他心里最后的那点信念彻底崩塌了。
没人需要他,更没人比他还要可怜。
他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傀儡君主,不过是个……笑话。
“首辅方觉是你,阁辅君然也是你,紫印紫墨……凌驾于朱批与皇权之上的……都是你……”他的控诉痛心疾首却也幼稚可笑,“摄天下政,掌天下兵。疏政阁为你分忧解难,军机阁任你驱使调动。全国政令诏命要有你的印,十万阁军唯你是从。无冕之王,不名之君。这朝堂从来都是你掌中的棋盘……”
他的眼里是怒火,是不解,是不甘。
“若非我发觉,太傅是打算瞒一辈子吗?”
不然呢?他满脑子都只是他的真心被负,他一个生下来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潢贵胄如何能理解世家子弟的苦楚?
我淡淡地看着他,没有一丝畏惧,只有探究的逼问——
“你率兵十万来我这里是为何?”
他皱着眉头与我的双眼对视,我的质问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忽地再不能维持君主的风度,他揪着我的衣襟使劲地一把将我推开,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身体。
“你不要跟我扯这些!你告诉我为什么!既然你有如此权势,当日为何任我欺辱!为何任由他人磋磨、受尽委屈!为何要接受贬官,在这皇陵枯守!你与我的那些情爱算什么?!我为你掉的眼泪、下的决心算什么?!我许诺的那些未来对你来说又算什么?!你有真心待过我吗?!你有说过半句真话吗?!满嘴的谎话,荒唐的表演,你从头到脚,哪一寸不虚伪?!看着我含情脉脉很好笑吗?!你说啊!我愚蠢爱你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笑!”
他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脖颈上青色的血管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凸起,他瞪着我,怒目圆睁,眼角通红。
他从前是很没有君主样子,但也从未如此失态。
从未有人如此“戏耍”过他,大概我是第一个。
他不过是个孩子。皇位不保的当下,却还在质问我是否真心待过他。
他不过是第一次在“游戏”里尝到了失败的滋味。他觉得丢脸,觉得难堪,觉得被耍了。
可我无意陪他游戏。我要他认清自己,也想让自己清醒。所以我无视他所有的诘责,高声质问——
“十万兵马围我一人是为何?”
“沈卿言!”
“为何十万兵马围我一人!”
他回答不了。
是啊,他一个君主,如何能说出口他怕一个臣子呢?他如何能说他甚至觉得十万都不够,只是调不动其他的军队呢?
“为这个吗?”
我笑了笑,拿出另外一半的御林军兵符。
他怔住了,他身后的沈卿念也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瞪大了眼睛,探身来看。他们翻遍皇宫,掘地三尺,滥杀百余人也没能找到的兵符就那么一直静静躺在我这里。
“我可以给你,我手里还有165对兵符。都可以给你。前提是,你今日便杀光太后一族。”
我知道他是个孝子,也知道他最渴望权力。所以我拿他最想要的东西跟他换。
他不懂他的母亲也要被家族束缚,在家族压迫之下,他的母亲也会抛弃他。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是家族的牺牲品,无人能逃。
他太傻了,太单纯了。
不然也不会到现在才发现他的父皇早就给他留了辅政大臣,也留了摄政王。
苍安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
“你疯了,沈卿言……”
他松开了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在纯白的雪地上留下无法抚平的痕迹。
我低眉笑了笑,收回了掌心的兵符。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煽情,只有利弊得失,只有目的和交易。
“我疯了?好,是我疯了。然后呢?这兵符你是要还是不要。”
我没得到他的回答,却等到了意料之中的拳脚相加。他太用力,我猝不及防和他一起倒在雪地里。
他骑在我身上,一拳接一拳地将怒气发泄在我身上,用很脏的话骂我。我一一受着。
真可怜啊。
一个帝王被臣子戏弄股掌之间。
他以为他那日强要了我,我没反抗是畏惧他的皇权,结果他今日才知道,我不过是无所谓罢了,我不是畏惧他,我只是不在乎他,也不在乎自己。
他以为我乖乖由着太后磋磨贬官是因为我无力自保,估摸着他还偷偷抹过眼泪吧?结果我只是不想暴露身份和势力,我从来不需要他的可怜。
他高高在上地怜悯我的一切,心疼我的所有,结果他是那样可笑。
一个弱者在同情和怜悯一个强者。
他打我,我却笑了。
他愣了一下,拳头举在空中。
“苍安凛,睡你的老师爽吗?睡你父皇给你留下的辅政大臣、摄政王爽吗?睡当朝第一权臣爽吗?”我闷闷地笑着,看着压在我身上的他,“御林军这么多人都在,要不,在这里,你再睡我一次?”
不可置信的表情浮上了脸,他抓着我衣襟的手也缓缓松开了。
时至今日,他才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我,他才真正看到了我的真面目。
放荡、疯狂、傲慢、无情、冷血、善妒、自私、报复心极重……
温润如玉?咋咋呼呼?嬉皮笑脸?万事随缘?冷静自持?
呵,那不过是我的伪装,我的外壳。
我是小人,是恶人,是阴暗的化身。
到底是谁会喜欢这样的我啊?
苍晴雪?苍安凛?宋潇?
他们所喜欢的,真的是“我”吗?还是……和我的外壳拥有同样特质的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