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不上绯色官服,在这冉京之中,在朝堂之上就是彻彻底底的废物——就像从前我被太后打压被贬时,众人对我下的定义一样。
何况,邹明已年近60,他宦海浮沉多年仍没触碰到权力核心的边缘,他已经没有可能了。
若是真要较真,不必我出面,邹明见到宋潇便要跪拜行礼。宋潇不过27,却已经穿了绯色官服三年之久,他们之间的差距便已显而易见。
虽说宋潇只是搭了个边,正四品,不过一会儿早朝之后,他就会是正三品的军机阁锋部正监领,军机阁五万作战军队全部归他管理调遣——我从不亏待忠于我的人。到时候,邹明那个层级的人,甚至不配入他的眼。
至于我……那邹明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年幼的邹韵轻易便从我脸上读出丝毫不加掩饰的不屑,他或许意识到了这背后代表的权力差距,于是乖乖闭了嘴,闷头吃东西,不敢再说话。
马车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唯有车轮辘辘和一孩一猫咀嚼零食的细碎声响。
过了很久,快到宫门口,宋潇大概是以为我没再看他,于是才终于抬起头,似乎是想问我什么,可他一抬头却发现我的目光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过。他一愣,脸又是一红,憋了好久才支支吾吾地问:“末将真不用带枪入殿?剑还是太短了,真要有个什么万一,很受限。”
我眯眼一笑:“你在说什么?会有什么万一?”
宋潇被我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地反问:“那您让末将披甲带剑随您入殿是为何?”
“为了让他们知道,我是可以带甲兵入朝堂的。仅仅是威慑和展示权柄罢了,没想让你真的动刀。呵呵,你该不会是真打算血染宣政殿吧?”
我垂下眼帘,用右拳遮着唇,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仰,肩膀微微颤抖。声音不大,但我笑得却开心——太轻松了,这大概是我25年的人生里觉得活得最轻松的时刻吧。不装了真好,不忍了真好,权柄在握真好,做自己真好。
宋潇大约是没见过我笑得那般轻松,一时看愣了神。
“还有慎部和刺部的人在呢,别紧张。”我笑眯眯地安抚他,“真若有什么万一,还有御林军呢。别看我弟弟平时好像一根筋,呆呆地只知道给陛下当跟班,可真遇事了,他也一定会保护我的。我和他毕竟是亲兄弟,是亲人,是血缘羁绊的家人。”
宋潇那一直绷着的身板终于松了松,他微微弯了腰背,扭过头不看我:“那便好。不过末将离大人最近,如果情势不对,大人立刻到末将身后,末将时刻护卫大人周全。”
我没有立刻应话,静静地看着被盔甲包裹的他。
他为我送信的时候穿着麻色的粗布衣服,除了皮肤光滑点,气质很好以外,倒挺像是寻常百姓。
他的鼻梁高挺,眼睛很亮,眉毛很黑很直,标准的剑眉星目。长期军中训练,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我自认在男子中算是比较高的了,可他比我还要高整整一头,一身的肌肉,却并不显壮,反而肩宽细腰大长腿,加上他很爱笑,说话的语气通常也都很轻快,是个标准的阳光帅小伙儿。从前他扮作店铺打杂的,来沈府给我送东西的时候,还被我娘追着问有没有相好的,要给他介绍个姑娘,实在是个粗布简衣也难掩英姿的男子。
如今他时隔三年,重覆战甲,又回到了他本该有的样子。
我隐藏身份多久,他就装作被辞退多久,我吃了多少苦,他就吃了多少苦。
我在被家人贬低仕途无望的时候,他也在被家人怨怼“辞官”。我在被家人斥责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也在被家人说教不要整天整天不着家,抓紧时间找个稳定的正经工作。我在被家人阴阳登高跌重时,他也在被街坊邻里兄弟妯娌嘲讽风光一时,还是被打回原形。
不,他甚至比我忍受的还多。
我不过忍了不到一年。他却忍了整整三年。
我被贬官也还是正一品太傅,他们凭什么嘲讽?宋潇依旧是他的正四品军机阁讯部副监领,手下管着千余名情报员,他凭什么被看不起?
我的那些隐忍时日,也是他的隐忍时日。
是他陪着我吃了那些苦,和我并肩,与我同进退。
我伸手,用指节敲了敲他冰冷坚硬的铠甲,与不肯看我的他搭话——
“宋潇,爽了吗?”
他明显一愣,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将脑袋扭回来看向我,他的脸上写着疑惑,显然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真是纯良,不像我,那般小人得志。
但我还是笑着为他解释:“现在不用装落魄了,可以俯视众人了,爽了吗?”
“……我只是个做事的,我如何其实无所谓。可大人……”
宋潇并未像我想象中的那样露出笑容,反而听我这么说,少见地露出愁色满面。他的那双明眸浸了忧郁之色,缓缓垂下,目光最终落在脚下柔软的海蓝色地毯上。
我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渐渐消散。
他在想什么?是想到我的结局了吗?
他不接受我,却还在为我的命运担忧伤感?
这算什么?
在他拒绝我的那一刻起,我和他就该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我是他的上司,他该顺着我的调侃应承,他该为他的上司光明正大带着他们一起在朝中风光得势而感到高兴。
他怜悯我的未来做什么?
他是作为下属在可怜上司?还是作为年长者惋惜我的莽撞懵懂?
他分明……嫌弃了我。
宋潇垂眸看着地毯,我看着他。
他真可笑。
他不过是个物件,是工具,他在替我忧愁个什么?
我冷下脸,脸上再不见半分柔和。
车轮与马蹄声停下的一瞬,我的冷言冷语清晰落入他耳中——
“宋副监领若是见不得本官权柄在握,那便一辈子做个无滋无味的讯部副监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