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霄国的朝堂被鲜血、尸体和恐惧重重笼罩。
那一天,我对这个世界施以恶意,这个世界也回我以冷酷。
宣政殿内百余人,死寂无声。
那是他们沉默的反抗。
我错了吗?
我知邹韵无辜。可人人心疼他的无辜,谁来心疼绵儿的无辜,谁来心疼默哥和嫂子的绝望,谁来心疼我的痛苦和无助?
此路之外,又有谁能给绵儿、给沈家一条看得见未来的阳光路?
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有罪,说绵儿的命只配一句道歉和对于太后来说如粪土般的金银。
他们说,绵儿死了就死了,道了歉,赔了钱,还想怎样。
到底是默默低头接受这些的我不是人?
还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那些慷他人之慨的旁观者感受这种切肤之痛的我不是人?
还是不论我怎么做,在他们眼中,我都不是人?
纵使我今日就地伏诛,下一个被害的无辜之人就能得到公道吗?纵使我数十年卧薪尝胆,徐徐图之,就能让那些冷眼旁观者怜悯绵儿的死,修改那离谱的律例吗?
他们现在否定的事,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就会认可吗?
不会的。
除非他们尝到与我相同,甚至百倍于我的痛苦,他们才会正视面对。
我是恶人,是恶鬼,是疯子,是阴暗深渊,是浸血恶魔。
我不能用这只有一次、会有尽头的生命去赌我和绵儿能够死后瞑目。
凡是阻碍我脚步的,凡是伤害我,伤害我家人的,我都要亲手将他们彻底从这世上抹去。
我从不是圣人,我手中的权力先是要护我所爱,再护天下人。
我冷漠地俯视着邹明,看他衰老的身躯扑倒在邹韵小小的尸身上,看他用苍老的声音放声痛哭,声嘶力竭地向苍安凛、向百官控诉我的罪行。
“你们都看见了!沈卿言当众杀我孙儿!我孙儿做错了什么!他才七岁!这天下还有王法吗?!还有王法吗?!陛下为老臣做主啊!沈卿言他无视君威,藐视律法,他是要造反啊!”
看吧,刀割在我身上,他说不痛,现在割在他身上,他才终于觉得痛了。
“是啊,有王法吗?我侄儿做错了什么,要被太后虐杀?我又做错了什么,要在生辰那日收到侄儿的尸身作为生辰礼物?沈家又做错了什么,要被诅咒绝后?”
我低低笑着,从袖中抽出那道圣旨,展开,右手抓着轴举到身前,给他看,也给所有人看。
先帝留下两份遗诏,一份赐我权柄,一份赐我保命的护身符。
那是先帝护着我,是先帝想护我一生的爱意。他为我想尽了一切,甚至不惜利用这个国家的律法,利用遗诏的分量,他用尽一切保护我。
“你说律例之下,自有律法主持正义。那你看好了,这就是你信奉的正义,你信奉的律法——先帝遗诏,感沈卿言今后辅佐新君,一生奉献霄国军政,沈家一族百余人为国捐躯,赐沈氏一族皇族‘苍’姓,同皇室宗亲,沈卿言过继先帝一脉,排行十一,其余皇子排次递推,封沈卿言遥亲王,封地冉京朝歌郡。听懂了吗,邹明?我是宗室成员,按律,初次杀人不定罪。你要的道歉和赔款,现在就有。抱歉了,邹大人,我也不想杀他的。”
我说完从袖中取了两张五百两的银票,施舍般地随手丢到他面前——就像他方才想要我接受的那样。
“这就是你要我遵守的律例。我遵守了,也请你遵守。呵,对了,宗室成员非直接杀人,不为罪——追杀太后一族非我亲手,是两阁代劳,所以……不—为—罪。”
“沈卿言!你……你这畜生!老夫今日与你同归于尽!”
邹明目眦欲裂,怒吼着踉跄从地上爬起,像被激怒的野兽一般使出全身的力气向我扑来,与我争抢我手中的剑。
几乎是同时,宋潇果断出手,一把将邹明那把老骨头掀翻在地,膝盖紧紧抵住邹明的腰腹,我只冷眼看着邹明的自不量力,纹丝未动。
看,他和我一样吧?
当律法不能伸张正义,便想践踏律例,亲手寻一个正义与解脱,哪怕明知那之后等待着的是粉身碎骨、万人唾骂的结局。
那是深入骨髓的恨,不是一时的怒气与不满。
那轻描淡写的律例,如何能平息仇恨与伤痛?如何能让人忘记过去,迈步将来?
不能。
不可能。
至少,我不能。他也不能。
任凭邹明如何挣扎叫骂,也并不能在宋潇绝对的力量面前移动分毫。
抢夺武器并意图袭击亲王,被抓到现行是死罪,可以当场斩杀不必报官。
宋潇没有丝毫的迟疑,两手握住了他那颗轻轻一扭就会从肩膀上栽下去的脑袋,几乎就要发力。
“老师!”
苍安凛噌地一下从龙椅上站起来,慌张地大声叫住了我,他的声音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