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日光灯白得晃眼,投影仪的光点在慢悠悠飘着。
孙老师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黑色登山包走进来,宽肩被包带勒出两道深印,五十多岁的人脊背还挺得笔直,只是今天步子比往常沉了许多。
“大家晚上好。”
他笑着挥挥手,语气里的热情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自然。
底下埋头盯着手机的学生们稀稀拉拉抬起头,七零八落地应着“老师好”。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熟悉的流程:
孙老师掏出那本翻得卷边的八斤重笔记本往讲台上一摊,自顾自读半小时英文,再点八个人挨个念,念完精准猜出每个人的老家。
可今天他没坐下。
电脑往讲台上随便一放,径直朝第一排走了过来。
代盛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鱼晚也停下了转笔的手。
“代盛,鱼晚,”孙老师站在他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背包带,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你们那个三创赛的事,我去问过了。主要怪我。”
空气瞬间静了两秒。
鱼晚猛地抬头,看见这个向来精神矍铄的小老头,此刻脊背竟微微佝偻着,眼神里全是愧疚。
代盛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什么?!”
“别急,听我说。”
孙老师抬手安抚他,语气带着点无力,“我去查了你们的初审结果,人家说,是企业授权书出了问题。”
“你们盖的是XX集团总公司的章,但他们说,这个产品是旗下子公司在主营,必须要子公司的授权才算数。我跟他们争了,说母公司授权当然有效,可人家咬死了就是这个规矩。”
他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所以你们的本子,初审第一关就被刷下来了。都怪我,该把关的地方没仔细核对,是我的错。”
代盛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闷响惊得前排同学都回头看。
鱼晚靠在椅背上,心里一阵堵得慌——那是允川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本子,允川说有国奖水平,那就是有国奖水平。
可现在,连校赛的门都没摸着。
“对不起啊孩子们,”孙老师看着他们,眼神诚恳得近乎虔诚,“我没能为你们讨回公道,也不能跟人家撕破脸。你们惩罚我吧,怎么罚都行。要是不嫌弃,下一年我再陪你们好好做一次。”
鱼晚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不了老师,没那个志气。”
孙老师以为他被打击得一蹶不振,还想再劝:“一次失败不算什么,我们下次……”
“不了不了,”鱼晚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着。躺着挺舒服的,不想站起来了。”
全班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笑声撞在天花板上,又落下来,裹着满屋子心照不宣的心酸。
谁都知道,这次他们专业全军覆没,研一研二所有项目无一幸免,连班长抱了管理学院的大腿,把自己挂在隔壁队里,都没能逃过被刷的命运。
孙老师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背着那个大大的登山包,脚步沉重地走了。
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十分钟,孙老师也没回来。
八个脑袋立刻凑成一团,像八只凑在蜜罐边的蜜蜂,嗡嗡地交换起攒了一肚子的情报。
“你们知道为啥咱们专业全灭吗?”班长压低声音,先开了口,“不是咱们本子不行,是咱们专业负责人李导,跟赛事负责人木老师有仇。他俩是同门师兄弟。”
“同门还这么搞?”有人惊呼。
“何止啊,”一个女生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根本不是抢资源那点事。是李导看不上木老师的人品,当年木老师跟女学生搞在一起,木老师老婆闹到学校,结果木老师后台硬,什么事都没有,学校就是不让木老师带学生而已。李导最看不惯这种事,当年直接跟他撕破脸了。”
“我靠——”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在教室里炸开。
“还有更离谱的!”另一个男生插进来,眼睛瞪得溜圆,“我隔壁宿舍那个,跟管理学院组队进了校赛。你们知道怎么进的吗?他们队偷偷把他的专业改成了工商管理,根本没敢写咱们学院!”
“我去——”
“这还不算什么!”最先爆料的女生神秘兮兮地扫了一圈,“前两天有个女生来我们宿舍,跟我们讲了她跟木老师……的具体过程!”
“我靠——!”
鱼晚靠在椅背上,听得眼睛都直了,默默掏出手机,把这堆学术圈的腌臜事一条一条敲给允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