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背过身,平复许久。
“我确实不知道留在地球的方法。”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身来到陆卿面前。
“我知道的,只是一段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蝴蝶’。”
“嘟——”
后车嘹亮的喇叭声叫醒陆卿。
前方绿灯已经亮了,陆卿却仍深陷在回忆里。
玳瑁猫,蝴蝶,雪地……
三十年前……
“你妈妈真的是在病床上去世的?”
那日小满的追问,想必也是因为听说了这段故事,才会对那个下雪天如此敏感。
陆卿发动汽车。
无数情绪在心头翻涌,找不到头绪。
转眼开进了一条漂亮的林荫道,绣球花仍然开得旺盛。上次来的时候,花架上的风车茉莉还是绿叶,此时已经开得洋洋洒洒,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小时候写作文,他就写过这个庭院繁花似锦,紫藤谢了,绣球接着盛开,桂花落了,菊花绽放。
一年四季,这里花开不断。
记忆回到二十年前。
医院。
他靠在墙边,等待大人们处理母亲的后事。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婴儿肥的小男孩也靠在墙边,距离他五米远。那孩子比他矮一些,白色校服上还画着小人。
“你的妈妈也变成蝴蝶飞走了吗?”
彼时的陆卿,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摇摇头。
“我妈妈死了。”
“那就是也变成蝴蝶飞走啦。”小男孩说。
陆卿陷在悲伤,不想跟他争论这个话题。他的妈妈没有变成蝴蝶,没有飞走,她只是死了。
谁知那个和他有着同样境遇的小孩,又凑近了一些:“我叫霍俊男,你呢?”
有人经过,用怜悯的声调议论着:“疯了,一定是疯了。脱光了在雪地里跑,再一头撞死在了墙上,血都快流干了。可怜了他的孩子。”
几日后,他被邀请到霍俊男家玩。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庭院,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花,每一朵都不同,每一朵都好看,好像把全世界的花都搬到这里来了。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庭院的一切都没有变。
霍银华正摆弄着什么。
“小卿,找俊男吗?他今天不在家。”他和善地笑着。
“霍叔叔,我是来找您的。”
霍银华拍了拍沾了泥土的手,看向陆卿。这个孩子,自己是看着长大的,从小内心成熟,思维缜密,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今日无缘无故来找他,那会是一件什么事呢?
霍银华带陆卿来到书房。
他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陆卿也坐。
“说吧。”
陆卿坐下了,但没有马上开口。
如果他想要的答案,是这位老人最不愿被揭开的伤疤呢。
他思虑再三,终于开口:“我和霍俊男认识的时候,霍蝶阿姨就去世了。我从没见过她。我想知道阿姨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陆卿认真的模样,引得霍银华哈哈大笑。
“你和俊男因为母亲同一天去世而相识。你成熟懂事,俊男稚嫩调皮。为了让你们走出母亲去世的阴影,我和你父亲经常相约带你们出去玩,你们也因此成为最亲密的朋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从不会问对方关于母亲的事,好像有意在回避。今天怎么突然问我霍蝶的事了?”
“霍叔叔,冒犯了。我想知道霍蝶阿姨来自哪里,你们如何相遇,她又因什么原因离世。”
书房的东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中是大片盛开着的鲜花,层层叠叠铺开,几只蝴蝶飞舞其中。
而画面的角落里,一只黑黄相间的玳瑁猫,两眼冒着光芒,直直盯着那些蝴蝶,伺机而动。
第一次来到霍宅,他就注意到这幅画了。从小看到大,他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而此刻,看着纸上的一笔一划,好像在隐藏着什么秘密。
蝴蝶……
霍蝶……
霍银华顺着陆卿的目光看去,面色随和。
“怎么突然问起这。”
“因为最近我遇到了一个人,听说了一段故事。
“一段故事……”霍银华重复了一遍,“能说给我听听吗?”
陆卿不再瞻前顾后,他认真地看向霍银华:“三十多年前,一只颠沛流离的流浪猫,遇见了一个心软的人类。那个人喂她吃的,带她治疗,但那只猫总是不敢靠近他。那个人就假装晕倒,那只猫果然上当,她救了他。”
霍银华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段故事不合理,一只猫如何救一个晕倒的人?倒像是童话故事,什么王子变青蛙之类的。”
陆卿没有笑,目光始终落在霍银华脸上:“您说的对,确实是一个类似王子变青蛙的童话故事。后来那只猫变成了人,他们便生活在一起,还有了一个孩子……在那个孩子十岁时,那只变成人的猫,因为丈夫的忙碌和疏远,就……”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就……”他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看到霍银华在一瞬间苍老。
那段记忆,伴随着陆卿的故事,如同一把刀子扎进霍银华的心中。一刀一刀想要挖开那已经结了痂的伤疤。
霍银华握着扶椅的手逐渐用力。
“这个故事,听了让人难过。”声音也悲凉起来。
“是因为,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霍叔叔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