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假如能重新开始,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选择和你相遇。”
“昨晚我喝多了,所以那句爱你不算数。等你手术出来,我再告诉你。”
她抓过他的手,张开嘴,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林婷婷两夫妇和霍家父子,与外国主刀医生一同到达。
医生比视频里要壮实得多,将近一米九的个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胸口的肌肉线条将白大褂撑得有些紧绷。
他说话很有风度,美式发音也很温柔。他表示虽然对外公布的成功率是百分之八十,但那是医学上的保守数字。他有信心百分之百完整剥离脑瘤,不伤及神经和其他组织。并且就目前来看,术后复发的概率极小。
他放下资料,看了一眼小满:“这是你的太太?”
陆卿:“是。”
他转向小满:“不用紧张,借用一下你的丈夫,我发誓我会好好交还给你的。”
医生的话极大地抚慰了大家。
霍俊男见气氛凝重,知道活跃气氛的重任又落在自己身上。他将颤抖的手插在口袋里,故作镇定:“没事,全世界最好的医生在这里,还有全世界最好的哥们也在这里,有什么好担心的。”说完自己被自己恶心到,尴尬地哈哈大笑起来。
霍银华则对陆卿说:“等你平安归来,我还记得你对我说的。”
当年他没有做完的事,他来。
“教授!”门口涌进许多学生。
翁军为首。
“教授,刚好在上课,我就提了一嘴,大家都说要来。”他挠挠头,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一日为师终身为那什么,我们就是想来送祝福。”
他指挥着众人排排站好,最前排蹲下,第二排屈膝,最高的站最后。走廊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探出头来看热闹,护士站的小护士捂着嘴笑。
翁军伸出三根手指,开始倒数。小满和陆卿以为他们要合唱。
结果——
翁军倒数结束。
“我代表傅里叶!”
“我代表薛定谔!”
“我代表高斯!”
“我代表黎曼!”
“我代表泰勒!”
“我代表……”
大家挨个代表完,最后齐刷刷地说:“祝恩师一切顺利!”
齐刷刷的少年音,响彻整层病房。
不知道哪个病房里传来一声“好!”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掌声和笑声,成为白色病房间一段小插曲。
陆卿想蒙起头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教过他们这么多知识。
小满倒是咧嘴笑了,拉着陆卿的手使劲鼓掌。反正社死的不是她。
毕竟是学生们的心意。
“陆老师,早日康复哈。”
“今年期末考到底有没有薛定谔啊。”
“陆老师,这位就是师母吧?”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围过来。
小满大大方方站在学生中:“我是陆卿的女朋友,叫师母的话,也行吧。有没有薛定谔,我就不知道了。”
人群后面,陪男友来上课的女生也在其中。
她知道教授肯定不认识自己,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眶默默祝福。
翁军看着时间,没多久就带学生们回去了。
陆卿让小满带霍俊男父子去吃晚饭。
房间里,只剩他们一家三口。
窗外的暮色,灰蒙蒙的。
陆卿坦然倾诉:“爸,妈,对不起了,让你们担心。以前总觉得自己会早一步离开,便疏远你们,我不是一个好儿子。手术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你们,把之前没有做的,都补上。”
林婷婷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的声音变轻,像是在和自己对话:“如果手术结果不是我们想的,我已立好遗嘱,存款要你们帮我花了。”说到这,他抿出苦涩的笑容。
“小满现在没办法接受财产,我想把房子给她,还想麻烦你们每个月给她一笔钱,就从我的存款里扣,足够她没有忧虑地过完下半生。”
林婷婷已经泣不成声。
陆卿父亲拍拍他:“放心吧。你交代的事,爸一定办好。”
陆卿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和母亲哭红的脸庞,心里有太多话想说。那些压在心底二十年的感谢和抱歉,此刻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握住了父亲搭在床沿上的手,又握住了母亲捂着脸的手。
房间很静,只有抽泣声。
和窗外遥远的喧闹声。
小满三人走了没多远,迎面遇上一个人。蒲怡穿着白大褂,没有化妆,像是从实验室直接跑过来的。
“怎么没跟我说陆教授今天手术?还是学生告诉我的。”蒲怡向霍俊男抱怨,更多的是委屈。
“我也刚知道。”霍俊男没什么气势地解释。
蒲怡大喘了几口气:“几楼几床?”
小满拉住她:“先去吃晚饭吧。”
“吃过了。”
“那正好,我想去买些水果,还有奶茶,给手术室送去。他和父母在,让他们多说一会。”她的眼神温柔又坚定。
霍俊男奇怪地看看她。
他们认识不久。刚认识时的场景历历在目。这个女孩可谓是从天而降。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说着没什么逻辑的话。不知不觉中,变了好多。
等奶茶的时候,蒲怡看着店里悬挂的电视广告,忽然开口了:
“对了,觉得还是要跟你说一声。我跟他说好了,我们就这样了,以后会一直是朋友,搭档。”
小满在心里叹气。
“过上五年,十年,或者老了以后,会不会觉得遗憾呢。”
“人生怎样都有遗憾。”蒲怡无所谓地笑笑。
我就不会。小满心想。
蒲怡继续说:“你就是电视剧看多了,以为每个人都要配平。我们是互相喜欢过,但现实就是我们不合适,他家里事太多,而我有自己的追求。喜欢不一定在一起。”
小满笃定道:“喜欢确实不用在一起。但相爱一定会。”
陆卿也说的不对。这世界,也没那么复杂。感情就这么回事,她都能理清了。
手术按时开始。
时间在焦灼中,像是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滴往下掉。
太阳升起来了,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取代了白炽灯的颜色,将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照成了暖黄色。
门打开了,美国医生走出来。
一双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望向他。没有人敢呼吸。
“手术成功。”他宣布。
陆卿被转移到监护室。
护士从监护室发来一段视频。陆卿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线缆从他的手腕、胸口、指尖延伸出来,汇入旁边的仪器。
他的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睫毛一动不动地覆在眼下,嘴唇有些干裂。但呼吸平稳,就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他的胸膛,她那么熟悉的一个部位,她无数次把脸埋进去,把眼泪蹭上去的地方,此时透过视频,她都能感到是那样的真实。
他还在,他还能呼吸,以后还能和她手牵着手,走遍宁市每个角落,每家餐厅。那些他们还没去过的地方,还没吃过的店,还没说过的话——都还有时间。
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瞬间倾巢而出。小满总算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