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
深秋。
宁大的樱花树叶子落尽,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幅幅速写。
理学楼外围围了一圈临时护栏,绿色的防护网从顶楼拉下来,用来修整剥落的墙皮。
此时工人还没来,变成了猫咪的攀爬架。
一只橘猫蹲在钢管上,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来晃去。
学生们被分神,目光从黑板上的微分方程,飘到橘色尾巴上。
陆卿轻叩黑板,叫回几个思绪被猫咪吸引的学生。
“薛定谔的猫?”他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学生们叫苦连连:“期末考这个?”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出现过。
大橘猫像是知道错了,收起挂在窗前的尾巴。
秋季的阳光是柔和的金色,把学生们年轻的脸庞照得像镀了一层蜜。
陆卿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樱花大道上。
三个学生追上他。
穿着打扮还是学生的样子,神情比课堂里的学生们沉稳许多。
“教授,我们发你微信,怎么不回呀。”一个皮肤黑黑的男孩子一跳一跳地说,好像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陆卿拿出手机:“哦,没看。”
信息是约他下午去露营。
陆卿:“今天不行,今天我太太过生日。”
一个女孩穿着宽松的棉麻质感上衣,宽松的米色阔腿裤,整个人松松垮垮,笑起来完全不顾形象。
“那陆教授,今年直博名额你给谁啊。”
时代果然在进步,现在的孩子打听信息都是直来直往了。
陆卿毫不隐瞒:“我争取把你们三个都要来。”三个孩子欢呼起来。
“但论文还是要认真写,摘要不要写废话,结论要联系实际。”说教是必须的。
最旁边还有个高高大大的女孩子一直没说话。
“教授,祝你们生日快乐。”她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
陆卿看看她,点点头。
车子出了宁大,经过东谷湖的步道。
几年前路面重修过,道路更平整,绿化带的植被排列得错落有致。
一切向着更有序的方向发展。
七年了,记忆没有全部回来。
但不时,会跳进来一些片段,杂糅着故事发生时的感触,轰击着感官。
面前出现一座房子。现代风格,线条很利落。
陆卿将自行车停在门口,推开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
*
七年前。
距离有人目击流星和飞船两个月后。
陆卿仍在康复期。各项指标都很好,他一个人住着,和一只猫。林婷婷不时来看一下,和以往一样,来的同时将冰箱塞满。
每天他就吃饭,看书,撸猫,睡觉。
还在康复期,睡觉比清醒久。
已经是夏天。院子里有一棵还未长成的银杏,扇形的绿叶层层叠叠铺开,遮挡小半的阳光。
小满在树下全神贯注,将身体伏得很低,胡须大幅度张开,死死盯着一只小飞虫。
两个月,六十个日日夜夜,她开始渐渐遗忘。
为什么而来,为什么在这里生活,为什么和这个男人一起。
曾经的欢愉痛楚,犹如沙滩上的脚印,潮水退去后,一个接一个被磨平。
她几乎把自己当做一只真正的猫咪。
偶尔遥望星空,那里是家乡的方向。
家乡,又是什么样。
曾经,他说她不通人性。
可她明明已经习得人性,在日复一日猫咪的躯壳里,渐渐泯灭。
后悔,或者遗憾吗?
不,一切都是值得的。
浮游的一天,抵得过万年。
陆卿原本在躺椅里看书。
阳光熏得人热乎乎的,他仍然盖了层毯子。
医生说康复期不能感冒。
其实他一个人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一切井井有条。
过了一会儿,翻书声没了。
小满知道他又睡着了。
她自顾自捉着小虫子。对移动物体的追逐让她快乐。
她一个跳跃双爪压住那只飞虫。在跳跃的瞬间感到身体一阵疼痛,冷汗忽地冒出。
她松开爪子,飞虫趁机逃脱。
她四肢紧紧蜷缩着,疼痛在身体里翻滚、膨胀。
好像体内有什么力量在向外拉扯,从内到外好像要将她撕裂。
她想叫出声,可发现猫咪这类生物,疼痛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声音可以表达。
只能难受地皱缩着。
身体越来越胀,快要爆炸,疼痛在某一瞬间达到了顶峰,她再次睁开眼睛。头顶触到那棵银杏树的枝丫。
她委屈又痛苦,煎熬的时间很漫长,但其实只一瞬。
她看到那只逃走的飞虫,停在她的脚背上。
脚?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一瞬间好像真的爆炸了。
她变回人了。
一股热风吹到身上,午后的阳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光裸的皮肤上,有些灼热。
发丝随风舞动,垂在胸前,遮不住什么。
她转过头。
陆卿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
夏季的风,就这样弥漫着。
吹过墙角那丛勿忘我。那些蓝色小花生长很快,绽放很快,凋零也很快。一茬又一茬,燃尽生命诉说着花语。
风撩动湖水,一圈一圈荡漾开。
在暖风的吹拂中,陆卿就这样看着她。
他将目光移到小满的腹部。
小满也跟着他看去。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太久没有当人,小满两腿没有力气。她膝盖软了一下,就要跌倒。陆卿接住她,顺势将她抱起。
接触到女孩身体的一瞬间,这种触感,似是又激发了大脑底层的某一处记忆。
他将她抱到卧室。
他拿来内衣,连衣裙,还有鞋子,一一为她穿上。
为她扣上后背的搭扣时,指腹擦过她的肩胛骨。小满感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在她面前半跪着做完这些,抬起头,看向她。
小满终于想起能够使用四肢,两臂缠上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的瞬间,两个人的身体同时颤了一下。
他们吻得很用力,像是在互相确认对方,是真的。
谁都不想放过谁。
吻到天荒地老都可以。
呼吸凌乱。残存的理智将陆卿拉回。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伤害到她,和她腹中的胎儿。
他松开了一些,额头抵着她,两个人都在喘气。
“你回来了。”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
“我没有走。”小满微微颤颤。
陆卿在那一刻想通了一些事:“你怀孕了,所以变为人类。”
小满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为什么我会……”比起这,他更关心陆卿,“你的记忆?”
他们凑得很近。每说一句话,都能呼吸到对方的气息。
“没有全部记起。”
即使这样近的距离,他都觉得不够。睫毛几乎要扫到她的眼睑。
“那天晚上你喝了酒,我们终于在一起。”陆卿一边回忆,一边向小满说明,“你睡着了,我没有睡意。我想了很多。想到我研究的课题,想到我母亲的离去,想到我每一件快乐、委屈、难过的事,还有遇见你之后,我萌生了活下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