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太轻——轻了沉得快,没意思。也不能太重——重了直接砸下去,砰一声,水花是大了,但也就那一下。”他转头看顾晓辰,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得选那种不轻不重的,形状扁平的,手腕这么一甩——”
他空着的手腕灵巧地一旋。
“贴着水面飞出去,一下,两下,三下……能跳好几下,每一下都点在水上,漾开一圈圈涟漪。等最后沉下去的时候,你看水面上那圈圈还没散干净呢。”
顾晓辰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问:“那怎么选‘石头’?怎么练‘手腕’?”
钱宝笑了,眼尾漾出细细的纹路。“石头就是你心里真正想说的话。手腕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晓辰脸上,声音低了些,“就是你怎么把这话说出来,让别人听得进去,还觉得好听。”
他靠回身后的砖墙,仰头看了看煤油灯上方的黑暗。“跟土地打交道,话不能说得太花哨,但也不能太直愣。你得让话里带着土腥味,又透着点天上的亮光。写文章,大概也是这个理儿。”
顾晓辰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起来。钱宝探过头去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指着某处:“这里,这个比喻太‘文’了,咱庄稼人听不懂。你就写‘像刚翻过的地,冒着热气’,他们就懂了。”
“可那样……会不会太土了?”
“土?”钱宝挑眉,“土里才长庄稼。天上长云彩,看着好看,不解饿。”
顾晓辰愣住,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开怀,肩膀轻颤,眼镜滑下鼻梁都顾不上扶。钱宝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两人笑得毫无缘由,却让整个砖窑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记忆的投影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晃动,像老电影里过度曝光的片段。但那份笑声的余韵,却仿佛还留在砖窑的空气里,轻轻震动。
而就在这时,众人的意识中,再次闪现另一幅画面:
老年顾晓辰坐在咖啡馆的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装帧精美的文学杂志。他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一篇用词华丽、意象堆叠的散文。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蹙起,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假大空。”他将杂志放回书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寻找某种早已失落的“土腥味”。
画面一闪即逝。
紧接着,又一幅画面浮现——
老年顾晓辰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男人三十多岁,五官立体,下颌线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笑容很多但不达眼底。他面前摆着一份打印精美的合同。
“顾老师,”那男人开口,声音温润有礼,“您的文字真有功力。读过您几篇旧文,现在还能记起其中的句子。”
顾晓辰握着茶杯没接话。
男人笑了笑,把合同推近一些。“我们公司这边,做了十几年的内容运作。您这本书,按现在的市场来看,需要一些‘适配性的处理’——这是我们专业的部分,您完全不用操心。我可以承诺,初印就走二十万册。”
他指尖叩在合同上:“顾老师,您的作品,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就在这时,几声清脆的叩门声响起。一位戴耳麦的助理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站在门口。
男人对顾晓辰歉意一笑:“不好意思,顾老师,集团那边临时有事。先失陪了。您可以慢慢阅读合同内容,我的助理小张会留下来和您对接。”
他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外。门口的助理迎上去——
“金总,三号项目那边等您批示……”
砖窑深处,那团一直安静蜷缩在一旁的暗红色人影,突然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褚徽毫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名被称呼为“金总”的男人。那人一边听着助理的汇报,一边随意整理了一下袖口——
就是那一瞬间,一枚极小的金属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
他看清了袖口上的图案:一个填实的等腰三角形,中央有一道横切线穿过。
褚徽毫的眼神掠过一瞬间的狠厉。
张纸的淡金光流颤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青年顾晓辰已经翻到了笔记本更后面的页数。他的手指停在某页的中段,那里有一段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句子,墨迹层层叠叠,几乎要晕穿纸背。他抚摸着那些痕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连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砖窑入口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浓重的黑暗,但在他的记忆里,或许正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