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琼林宴。
这琼林苑地处京郊。
这日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挂着几颗残星,苏络便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捯饬好头面,刚舀来一碗清水在牙刷上抹了牙粉,花千绣便提了食盒送上楼来。
人未见影笑先闻:“状元公,我家婆母亲自下厨,给您做了红枣桂花粥、香菇肉馒头。”
苏络谢过,让花娘子放在小饭桌上。
自打她中了状元,锦云居跟着名气大噪,花千绣喜得把她住店钱全免了不说,还供她一日三餐,餐餐不带重样的。
用过早斋,苏络骑马往西郊赶去。
到了地头,日头已经爬了一竿子高。
苏络勒马四下打量,才发现这里南北各有新建的一座御苑,北为金明池,南为琼林苑。
“官人,您这边请。”早有勤快的门子小跑过来接了马去。
苏络掸掸衣冠,信步走进南苑。
南苑主体是一座高几十丈的假山,楼阁亭台,锦石铺路,锦鲤悠游,遍种名花。
苏络扫视一圈后,抬脚迈上汉白玉台阶,来到恩荣殿才发现礼部那些官员来得比她早。
进了殿,苏络的眼便有点不够使了。
十大桌,天上飞的,河里游的,土里生的,山林里跑的,煎炸炒烙,应有尽有。
原来这就是琼林宴啊,今日有口福了。
那些被请来的绿叶们多是朝中老臣,三五成群地低声谈笑,眼睛都一个劲地往苏络身上瞟。
直到官家步辇到了,一起跪下请了圣安,殿中方才安静下来。
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的仁宗皇帝,笑吟吟地举起垂莲金盏,慈和的目光扫视一圈后落在三个新人身上:
“我大宋有如此多的肱骨之臣,又添此三位青年才俊,实是有福,来,今日我们共饮,不醉不归!”
“海清河晏,天降英才,全仗皇恩浩荡。”众臣举盏,齐声唱喏。
宴罢,苏络刚走出琼庭,榜眼郎陈经与那探花郎梁昭跟上来寒暄。
三人同行,低笑声不断。
不承想,刚转过抄手游廊,踏上主道,就看到有人打马疾驶而来。
马上人穿黑色深衣,头戴幞头,脚蹬皂靴,大老远就抛过来个娘娘腔:“苏状元请留步。”
苏络回眸,就见一身形胖壮的年轻太监滚鞍下马,躬身一揖道:“长公主有请,苏状元请随咱家移步重华楼。”
长公主?岂不就是怡安公主赵嘉柔?苗娘子所生,被官家视为掌上明珠。
史载,这位公主冰肌玉貌多才多艺,却因一嫁误终生。
这仁宗皇帝,因那狸猫换太子一案,没能在生母李太后生前尽孝,心下多愧疚。
为了补偿李家,几年后,他做主把天姿国色的赵嘉柔许了自己的表弟李琦儿。
岂料这驸马不但跨辈还相貌奇丑,害公主终日郁郁,便与大伴言柄相濡以沫,颇遭非议,还被那言官弹劾,三十三岁便告剧终。
眼前这太监,年纪不大,模样倒也清秀,莫不就是那言柄?
身旁的梁昭眉头微蹙,用肘碰了碰苏络,耳语道:“子梅兄,听闻这长公主近来性情莫测,你小心点。”
苏络点着应着,待要去牵马,言柄摆摆手:“长公主派了舆车。”
言柄一招手,一辆华盖青帷,挂着“怡”字风灯的马车驶了过来。
苏络只好上车。
马车一路驰进北苑,直奔坐落在主体位置的重华楼而去。
重华楼临水而筑建在金明池边上,飞檐翘角层次错落,看上去大气华美得很。
这栋前两年刚建好的离宫,官家鲜至,倒便宜了长公主赵嘉柔,在宫里住闷了,便带着贴身侍女玲珑、大伴言柄来此消遣。
说是消遣,其实不过是为了见人方便。
绮霞殿朱门半掩,琉珠垂帘,隐约可见里头一抹纤细高挑的月白身影。
苏络整了整衣襟深揖:“臣苏络,给公主请安。”
“进来。”帘内传来一声轻笑。
苏络伸手分帘而入,嗅到一股子好闻的沉香味,转眸便见软榻上有一位小娘子正手托香腮,和衣半卧。
约莫十七八岁。
身上穿月白色襦裙,头上青丝松松挽成云髻,斜插着一支白玉簪,脸上不施粉黛,带了几分慵懒与闲适。
苏络垂眸,不敢多看。
“抬起头来。”赵嘉柔声调不高,自带一种天生的威仪感。
苏络抬头,迎上那双杏眼。
四目相接的一瞬,赵嘉柔本来淡然的眸光,骤然有了热度。
“果然好人物。”赵嘉柔抿唇一笑,下了软榻。
她莲步轻移,袅袅娜娜绕着苏络转了一圈,口吐芳华:“制科状元,少年英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公主谬赞,臣惶恐。”
“呦呵,倒是个不托大的主儿。”赵嘉柔一笑,自矜中生出一份妩媚,声音也有一种珠落玉盘的清脆。
谁敢在公主面前托大?苏络苦笑。
赵嘉柔笑声未落,遽然伸出纤纤细手,轻拂过苏络肩头:“苏状元多大了?可曾婚配?”
貌似掸尘,实是狎昵,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大事不妙啊。
苏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后退半步,揖道:“臣今年虚岁十七,已有婚约。”
“哟,比本宫还小?”赵嘉柔挑了挑眉,嗤笑一声,“婚约算什么,生儿育女了,本宫也有法子让你和离。”
苏络心下叹气,终是自己浅薄了。
这招挡君子,焉能挡得了公主?人家老爹九五之尊,上下唇一合,都能让你九族的脑袋搬家,何况一纸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