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笔抬头,盯着苏络:“子梅,你记住,遇事,谏官不言,谁言?”
苏络面色微烫,喉头微哽。
前世,范镇请立皇嗣,三次见官家,前后十九疏,须发为之白。后来文相欧阳皆上阵,仁宗才确立了赵曙(赵宗实)东宫之位。
那是一场苦谏,是很多官员的持之一恒。
可能发觉刚才情绪过激,范镇温声道:“子梅,好意我懂,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无嗣。”
“陛下春秋已高,皇子多夭,储位空悬。此番疾作,朝野震动,若再不立储,万一有变,社稷何托?”
万一有变,社稷何托?
苏络抿了抿唇。
仁宗仁义,在位四十余年四海升平,若他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这世道还真不好说。
毕竟他已四十有八,膝下尚无龙鳞儿。户门大族都重生男,希望把家业和富贵一辈辈传承下去,何况富有四海九州?
朝中大臣都知官家并不想把大好江山拱手他人,把侄儿养宫中不过是堵悠悠众口。
他不顾天命之年一直在众妃身上努力,希望生个带把的,把龙椅留给自己的骨血。
作为一个备胎,赵宗实这二十多年,着实不易。苏络心疼起义兄来。
更可怕的是,怡安公主磨刀霍霍。
社稷危如累卵,食君俸禄当为君分忧,朝中重臣真该有所作为了。
“老夫这一去,或许回不来了。”范镇捋须,淡淡一笑,“可谏官不言,谁言?”
苏络眼眶泛潮,目光却是坚定。
谏官使命如此,什么时候都站在风口浪尖上,她决意不再劝阻,因为没准她就是下一个范夫子。
随之深揖:“范谏议高义,晚生铭记。”
范镇摇头苦笑:“哪有什么高义,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又朝外挥了挥手,“路上辛苦,今日没甚要紧事,早些回去陪陪你娘亲吧。”
老夫子说罢,又扯袍袖拿起小狼毫。
苏络退出,轻掩门扉。
院中老槐枝丫有雀子跳跃,残雪抖落。远处寺院传来钟声,深沉而悠远。
苏络望着那片灰蒙天空呆立良久。
中华历史浩如烟海,不缺的就是范知院这种脊梁。范知院就是被调离又如何,不是还有她么?敢谏自有后来人。
晨辉落在她的青幞头上上,也落在直庐门口的盛开的老梅树上。
苏络离了官署径直回络园。素书接过马缰,脆声笑道:“公子今儿个回来的可真早。”
金嬷嬷端着瓦盆走出灶房,盆上热气氤氲:“公子可用过朝食?”
苏络言用过,又看向素书:“你用过朝食,收拾一下,跟我去青云锦吧。”
素书雀跃:“这么说,老夫人接来了?”
“正是。”苏络应着,又冲金嬷嬷一笑,“嬷嬷煮的热饮好喝,回头开家饮子店,你主厨,如何?”
“公子,老身真的可以主厨?”金嬷嬷面色激动。
“当然。店面我早就撒摸好了,回头我把秋月那丫头带来,再去买点家伙什,就可以了。”
“她就一家庭煮妇,虚长几十岁,还从没人把眼光放在她的商业价值上,难得公子慧眼识珠,怎能不让她受宠若惊?
公子当真是个好生意人。”金嬷嬷两手搓着,笑得见眉不见眼。
苏络带素书来到青云锦后院时,程夫人正在与春花秋月一起整理从眉山带过来的衣物。
看见苏络喜笑颜开:“今日不要去官署?”
来京师路上,苏络把自己在朝庭当官的事儿告诉了家人。王弗又惊又喜:“小妹真乃女中豪杰,比你两个哥哥厉害。”
程夫人则沉声嘱咐:“需小心,这是杀头之罪。”苏络安慰说不必担心。
又交待春花秋月,以后要称呼三公子或者络公子,不可再称姑娘小姐的。二人惊喜应着。
“去过了,范夫子说今日无事,让我回来陪您。”苏络言罢,从身后拽出素书,“娘,这是素书,前日给您提过。”
素书躬身一福,眉眼含笑道:“见过老夫人。”
“素书,”苏络又道,“往后你便跟着老夫人,有事多张罗,铺子里有空也照应一二。”
素书施然应着。
程夫人拉着她的手细看,笑道:“好个齐整的丫头。往后跟着老身,可不许嫌闷。”
“能跟着老夫人,是奴婢的福气,哪会嫌闷。”素书抿嘴笑。
春花秋月也添言,说老夫人最是慈祥。
众人又笑了一阵,方才散去。
这日下午,青云锦来了位穿紧身玄衣的年轻人:“请问,苏公子可在这?”
苏络探出头来,认出是义兄的侍从云胡。云胡拱手递上一请帖,说是他家公子晚间设宴醉仙楼,为两位义弟接风。
“告诉义兄,我准时赴宴。”苏络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