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回头,他唇角微勾,笑容极淡,却在月光里格外分明。
苏络挥挥手,转身推门而入。
院中老槐静立,枝丫间漏下斑驳月光。
今晚的月色的确很美。
二月中旬以后,官家病情渐愈,始御崇政殿视朝。
这日上朝,苏络起了个四更,虽已立春,凌晨寒意依旧深浓。
而汴京的街道似乎还是老样子,屋檐黑沉,巷子静寂,偶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
行至半路,前后便渐渐热闹起来。
马蹄声碎,灯光晦晦,一条条黑影从巷弄汇入御街,自然都是赶着上朝的官员。
看着那一盏盏提灯,桔红光芒刺破晨雾,苏络心下庆幸。
宋朝皇帝宽厚还能让臣子们打灯笼,数百年后的大清不让打灯笼,上早朝落水溺死的官员都有。
寅正四刻,宫门未开。
苏络勒马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和宫门两侧灯火通明的待漏院。
这是仁宗朝新盖,专供早朝官员歇候。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小吏,抬步进院。
空气里混着面食香和豆粥的甜,她吞下口津液,顺着香味望去,见待漏院前灯火通明,三五摊子□□,小贩们正吆喝得起劲。
“肝夹,热乎的肝夹!”
“粉粥!新熬的粉粥!”
“炊饼!炊饼刚出笼哦!”
苏络眉眼弯了,待漏院前这光景最接地气。
身着朝服的官员,有的站摊前等肝夹出锅,有的捧碗蹲阶上喝粥,个个像邻家大叔,全无朝堂威仪。
苏络来到摊前:“掌柜的,来份肝夹。”
掌柜是一年轻后生,二十上下,手脚麻利地从蒸笼里取出一个热腾腾的炊饼,用刀剖开,夹进切好的猪肝,又拿勺浇了酱汁装了油纸包。
苏络接过,咬了一口。
猪肝嫩滑,酱汁浓郁,倒也好吃得很。她眯起眼,又咬了一口。旁边蹲着喝粥的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苏御史也吃这个?”
苏络低头一看,竟是御史台同僚,姓周,平日里话不多,此刻捧碗蹲在地上,全没了平日威严。
“周御史既然吃得。”她忍着笑,“我自然也吃得。”
“吃得,当然吃得。”周御史点点头,又埋头喝粥。
苏络吃完,宫门正好开了。
众人撩起帕子拭了唇,掸衣整冠,鱼贯而入。
苏络随百官入殿,远远望见御座上那道明黄色身影。官家大病初愈,自是瘦了许多,面色苍白,眼神却是清明。
富弼文彦博立在班首,眉眼间带了喜色。
范镇立在谏官班中,鬓角不知哪天起全白了。
袖中揣着不知是第几道立储的奏疏,前面皆留中不发。
……散朝时,已是辰时。苏络与范镇并肩走出殿门。“范谏议,”苏络轻声道,“那奏疏……”
范镇摇头,眼睛却望着绿意渐浓的柳梢。“不急。陛下既已康复,慢慢来便是。”他顿了顿,又道,“做谏官,既要敢言,也要有耐心。有些事,急不得。”
苏络点头:“谏议说得是。”
残雪在背阴的檐角滴落,一滴一滴,洇湿了丹墀上的青砖。远处的宫门次第开启,百官鱼贯而出,各归其署。
苏络望着前面范镇挺直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刚直之臣。
前世看这段历史时,也是感慨万端,这一世身临其境,才知晓谏官的脑袋都是拴在裤腰带上。
范夫子如此大无畏,同样作为谏官,自己也不能当那缩头乌龟。
兴修水利的谏奏,也该提上日程了。
在一片人影中,苏络望远远望见身着绿袍的王逸,心头忽然一激灵,蓦地涌上一股焦灼来。
历史上,这年入夏以后,汴京的雨就未曾停过终至黄河决口,河北数州被淹死数千人,流民无数。
更可怕的是,朝中借这场洪水掀起一场大狱。枢密副使贾亦朝诬陷多人,牵连甚广,史称“六塔河之狱”。
而王逸,如今正在枢密院任职掌机要文字。六塔河之狱始作俑者在枢密使,王逸作为枢密院官员,稍有不慎,便被卷入漩涡。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前世他就是这样被落了官身下了大狱,
既然她已重生,这一世,非常时期,万全之策就是让他暂时离京。她会竭力阻止这场事件发生,却不敢保证百分之百能成。
她自是不能让王逸冒这个险。
晚间下起了雨,待雨势稍歇,苏络换了便服往甜水巷而去。
来“且坐”茶肆,叫了一壶茶,一碟果子,坐等王逸。
“这么急唤我来,何事?”王逸进了门,挑眉笑道。
他今日刻意穿了苏小娘子为他缝制的月白色襦衣,长衣玉立,少了一份凌厉,多了一份儒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