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络走出直庐。窗外,老槐丰茂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她低头摊开掌心,那方小小的印章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六塔河,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它前世开河失败,黄河水泛滥淹没大片村庄的惨景。不由得后背冷汗涔起。
前世,也是这一年,也是初夏,朝廷决定开凿六塔河,欲引黄河水东流,以分水势。
结果六月汛期一到黄河咆哮而下,新开的河道根本容不下,河水倒灌数州一片汪洋。
几千人淹死,几万房屋倒塌,十万灾民流离失所。
更有甚者,北方军事重镇定州原来有兵额十万,大水过后,士兵有的淹死有的逃亡,还剩下两万多人。
这着实可怕。更可怕的是,洪水过后,还有六塔河之狱。贾亦朝借机诬陷多人,牵连甚广,朝堂上下血流成河。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直庐走去。
这一世,她一定要阻止文彦博急功近利的六塔河方案,就算打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翌日,崇政殿早朝。
殿外海棠正盛,一树绮丽的胭脂色映在朱红宫墙上。
与殿外的明艳不同,殿内山雨欲来。
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仁宗面色微白,去岁那场急症后他虽已康复精神头却是缺了几分。此刻正靠御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落在文彦博身上。
“文爱卿,六塔河之事,议得如何了?”
文彦博出列,深揖一礼。
“回陛下,臣与工部及水部司反复计议,都认为六塔河开河这事儿可行。”
“黄河自商胡决口以来,北流入辽境,下游全在契丹掌控之中。若辽人乘船自河道南下,一举可至我澶州大名,实为心腹之患。”
顿了一下,他又说:“若开六塔河导河东流,使大河改道,则天险在我,辽人舟楫之利尽失,此乃一劳永逸之策。”
话音落下,班中不少人频频点头,皆说文相言之有理。
苏络立在御史班中,瞥见文相身后几个官员面露得色。另一侧,枢密使贾亦朝正捻须微笑。
历史诚不欺我,这帮人果然在拿六塔河作文章。
苏络眸色霎时凛冽,正要出列驳奏,欧阳老夫子先她一步出列:“臣有本。”
仁宗颔首:“学士请讲。”
欧阳修手持笏板,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朗若洪钟:“臣闻文相之言,窃以为大谬不然。”
殿中一阵轻微骚动。
“文相言六塔河可复作大河之道,可御契丹,臣想请教——六塔河,今阔几许?”文彦博微微一怔,没有答话。
欧阳修答道:“四十步。”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眸中怒极:“不过区区四十步宽的州县级小河,却要容纳黄河滔天之水。文相,您以为黄河真就这么斯文,任凭尔等拿捏?!”
文彦博面色微沉:“六塔河目前是四十步,可加宽加深。”
“加宽多少?”欧阳修逼问,“加至五十步?六十步?还是一百步?”
“黄河自孟津而下,河面宽者五六里,窄者亦不下三四里。以百步之狭容数里之宽,汛期一到,水势奔腾,诸公真以为小小六塔河装得下大河的咆哮?”
殿中静寂之极。
文彦博沉声道:“欧阳学士言过其实。开六塔河分水,不过欲减商胡之势,非以全河注入。”
“非全河注入?”欧阳修冷笑,“分水之后,下流无归,水积何处?滨州棣州德州博州,四州之地,必成泽国!文相可曾想过,那四州百姓,也是大宋子民?”
文彦博面色大变。
“欧阳学士危言耸听。黄河改道之事,历代有之。汉武塞瓠子,王景治河,皆功在干秋利在后世。今若因噎废食,岂不是坐视天险资敌——”说话的是贾亦朝。
“天险资敌?”欧阳修转向他,目光如炬,“贾枢相说得好!枢相可知,黄河自商胡改道北流,已逾八年。”
“八年之间,契丹可曾从黄河攻来?要真像枢相所说,辽人可坐船南下,不早就来了么何必等到今日?”
贾亦朝语塞。
苏络深吸一口气,出列深揖:“臣有本要奏。”
仁宗顺声望去,见出列的是一年轻臣子,长身玉立,清贵自矜,眉眼间却透着一种温润。
仔细一看,是年上制科状元苏络。这个后生他记得,便抬手示意:“苏卿请讲。”
“臣不敢言水利,臣只言一事——”
苏络顿了顿,望向文相,“臣去岁离蜀赴京,路过陕西,曾在一处河工家借宿。那老河工年近七旬,守着黄河守了五十年。他告诉臣一句话,臣至今不敢忘。”
“‘黄河不是听话的,是咆哮的。’”她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你敬它,它让你活;你不敬它,它让你死。’”
她转向上方,深深一揖:“陛下,臣不懂水利,但臣信老河工。六塔河之事,关系国计民生,兹事体大。而且汛期在即,需要速断速决。臣请陛下三思。”
殿中久久无声。
仁宗靠在御座上,望着殿外那株海棠花陷入沉思,半晌收回视线:“他们各执一词,众卿说说,朕听谁的好?”
无人答话。仁宗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退朝,明日再议。”
百官鱼贯而出。
苏络走在最后,过崇政殿那道高门槛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苏御史。”
回头,才知是欧阳修。
“子梅,今日殿上,你说得很好。”
“晚生只是说了句实话。”
“实话,最是难得。”欧阳老夫子说完,抬步走向朱门。
苏络立在廊檐下,望着那道清癯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风吹过,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御阶上,海棠花瓣零落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