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微微挑眉:“梦?”随之便笑了,这孩子有意思,朝堂之上靠嘴皮子扳不倒文相,跑后宫来给朕说梦来了,且听他说。
“是。”苏络垂眸,“臣入京那年,路过西辅,在一处荒庙避雨,曾小憩片刻。梦中见一人,披发跣足,满面泪痕,对臣说——”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仁宗。“他说,六塔河开,生灵涂炭。数万冤魂,无所归依。”仁宗面色微变。
“那人在臣面前展开一幅舆图。臣看得真切,黄河咆哮,冲破新堤,沿河数州,尽成汪洋。”
“百姓爬上屋顶抱着树木呼天抢地。水面上尽是浮莩,有老人,有孩童,还有抱着婴儿的妇人。”
说到这里,苏络声音打颤,眼中竟泛起了泪光。那不是杜撰,那是前世她在史书里读到,在噩梦里再三浮现的惨象。
她抬起袍袖,抹抹眼眸,又道:“军事重镇定州,十万兵士,被水冲跑淹没,最后十余一二。”
定州?仁宗一下子坐直,眼睛直直看向这个年轻的臣子。
他沉吟半晌,平复了心情,方才开口:“苏卿,你这是......托梦?”
苏络跪倒叩首道:“臣不敢以梦乱政。但臣亲眼见过黄河汛期的水势,亲耳听过老河工言之凿凿说黄河不可改道。”
“臣今日所言,句句是实,字字是真。若陛下不信,可遣人往沿河各州问那些老河工,他们祖祖辈辈守着黄河都懂它的性子。”
仁宗轻叹了口气:“苏卿,起来吧。”
苏络抬起头,迎上官家的目光。
“你那个梦,”仁宗缓缓道,“朕记下了。”
苏络起身,从袖中抽出一锦制方盒,双手呈上:“臣闲来无事,磨了一副水晶镜,望陛下勿嫌糙粗。”
仁宗接过,拿出:“两个腿,这如何用?”
苏络举起两手在脸上示意。仁宗戴上,随手拿过一本书来,看了两行即惊喜不已:“好不清楚!苏卿家献的果真是宝物,还能折叠!”
苏络抿唇一笑,正待告辞,仁宗站起身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朕也回你个什么才是。”他缓缓走到书案前,抽开紫檀匣,摸了块金牌。
苏络接过一看,心差点跳出胸膛:免死金牌?这么说,即使自己男扮女装败露也可保生命也无虞了。
今晚真是不虚此行,不光让官家否决了六塔河开河案,还喜提传说中的免死金牌一枚。
苏络急忙提衣下跪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苏卿平身,这不是在朝堂上,不用多礼。”
苏络告辞,曹公公将其领出殿门。福宁殿外,赵宗实正等在那里,看见苏络出来,这才把提着的心放到肚中:“如何,官家可答应?”
苏络含笑点头。
赵宗实兴奋起来:“走吧,大哥请你喝酒。”
苏络摆摆手,推辞道:“今日已晚,改日我在醉仙楼请大哥。”
“也好。”赵宗实道。
四月初十,圣旨下:六塔河停开,改修黄河故道堤防,广开分洪渠道,以度汛期。
文彦博接旨时,面色沉郁。
苏络夜觐之事,他早有耳闻。他这个官场老油子,居然败在了一个年轻后生手里,还是他一手举荐的弟子,这才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圣旨一下,众人目光皆望向苏络,除了欧阳修满眼喜悦,其他人皆是震惊。
文相何许人也,他举荐的弟子,不站队也就罢了,竟然有胆量与之抗衡,这苏御史果非一般人,难怪能跟赵将军结义。
那赵宗实又是何许人也,妥妥的下一任官家。
苏络望着文相跪地接旨的苍老背影,心下五味杂陈。
她赢了。可她失去的,又何尝少?
文相虽说早年以灯笼锦打通后宫,被人非议弹劾,甚至有内臣上元节直接写诗呈官家:无人更进灯笼锦,红粉宫中忆佞臣。
可无论如何,他复相后,对自己有举荐之恩,自己此举无异于欺师灭祖。
“谏官不言,谁言?!”
“老夫在谏院二十年,得罪的人,比这院里的槐叶还多。可老夫从不后悔。”
范老夫子言犹在耳,她苏络也是谏官,若是怕了事非又如何做的谏官?
不要说文相恩师,假若父亲苏洵在朝堂,坚持开六塔河,她也会死谏阻止。
谏官不站队,就是站,也该站在正义一边。
散朝时,欧阳修叫住了她,提醒道:“苏御史,冤家宜解不宜解。”
苏络拱手道谢:“晚生懂。”
“你送范谏议那水晶镜,文相甚爱,跟他讨了几回都没讨来。”
“晚生懂。”苏络笑道。
这范夫子有意思,明明怕被文相欧阳惦记,却还是给人显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