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杯换盏,一场酒事喝得热闹。
其间,他们玩游戏从流觞传花到欧阳老夫子发明的九射格,就连苏洵都跟着玩得不亦乐乎。
苏络喝着酒,大脑并没闲着。
她在想明日一早把两位兄长中举的消息,在青云锦和青云饮子橱窗里宣传出去,是素描绘像好?还是让哥哥们直接站到门前现身说法好?
自打进入八月,团圆节的味儿便浓了起来,桑家瓦子街上食铺里摆满各式月饼。
苏络晓得,此时是挣快银的好时机,便又给青云饮加了人手,让金嬷嬷和秋月带着做月饼。
桂花馅,冰糖馅,栗子馅,主打一个风味独特。祥云纹,福字纹,嫦娥纹,主打一个花式繁多。
除了烘烤,还可蒸煮。如此以来,饼皮雪白入口绵软的青云月饼便脱颖而出。
苏络在包装下足了功夫,还把苏轼在黄州题雪片月饼的诗:小饼嚼如月,中有饴与酥。印在了包装纸上。
那日苏轼,吃了一块月饼,看着这诗,忖量很久,也不晓得是中年的自己所作。
由于主打一个佳节喜乐吉庆祥和,月饼很快占领了汴京高端市场。官员富商们挤破头,也要买青云月饼己用或送人。
汴京老牌月饼当属乐安秋,今年节前被顶,走货甚慢。老板丁震沧是坐地户子,其子丁三少手下养了一批家丁,这日领着到青云饮子寻衅滋事。
秋月掐腰叫骂:“姑奶奶在这看着你们砸,我就是要看看你们的棍子硬气,还是我家御史大人的腰牌硬气。”
得知苏御史是青云饮子的真正东家,想着自古民不与官斗,丁三少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来拿账本的苏络听说此事,乐得哈哈大笑,直呼过瘾。
脑海里浮现出秋月掐腰叫骂叫骂的样子,苏络唇角的笑容遮都遮不住了,这丫头打小大方泼辣,来到汴京掌了青云饮子铺更是如鱼得水了。
“络儿,你跟我去灶房端菜。”史棠笑吟吟地打断了她的遐思。
“就来。”苏络站起身跟了出去。
来到院里,史棠回身笑道:“王家这小郎君,真心不错,妹妹要早作打算?”苏络十九岁了,这么大的小娘子的确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二嫂,”苏络嗔笑道,“整个汴京都知我是男儿。”
史棠用手中丝帕抽掉苏络背上的一团丝发:“成亲以后再说,你们暗里先把这门亲事订下呗,这种清俊公子可是有好多世家小姐盯着呢。”
苏络从袖中掏出一根闪着金光的凤钗子在史棠眼前晃了晃,红着脸笑道:“二嫂放心就是,他跑不了。”
“好哇,也不跟家里说声,”史棠笑着追打苏络,“害我白白担心。”
苏络将凤钗重新笼入袖中,一路咯咯笑着跑进灶房。
八月月十九这日是文相的五十大寿。文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苏络备了贺礼,打马前往榆林巷。
青云锦缝制的袍子,月白色底子,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的仙鹤祥云。她亲手裁的样,姜娘子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穿着挺括。
门子见她来了,笑得满脸褶子:“苏御史来了?相爷正念叨您呢。”
苏络随着他往里走。庭中蔷薇已谢,园中各色菊花绽放,早也不觉寂寞。正厅里传来阵阵笑声,是宾客们在祝酒。
她先去正厅向文彦博行礼,奉上贺礼:“恩师生辰,学生恭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文彦博接过那领紫色云锦袍,展开一看,眼里浮起笑意:“好针线,好设计,子梅有心了。”
祥云呈瑞处,真就用金线绣着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大家暂坐,我这就到书房换上。”文相兴奋之下,将锦袍搭在臂弯里,便往书房走去。
苏络道了声:“我陪恩师前去。”便也紧紧跟上。
文相书房,藏书甚多。苏络目光贪婪地扫了一遍,见大多自己皆已看过,才垂下又眸。却在不经意间瞥见案几上摆房的两只罐子。
文相难不成把淹青皮的罐子摆这?苏络好奇,走近一看,一只青瓷,一只白瓷。都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口沿磨得光滑,显然是有年头了。
她俯下身子,就见青瓷罐里装着半罐红豆,颗颗饱满,色泽鲜亮。白瓷罐罐底浅浅铺了一层黑豆。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便笑问道:“恩师,这是……准备生豆芽?”
文彦博捋须呵呵笑起来:“这是老夫少时养成的规矩。”
他手轻轻抚摸着青瓷罐,“做了好事,就往青瓷罐里放粒红豆。做了错事,就往白瓷罐里放粒黑豆。每晚临睡前,都要数一数。”
苏络心下豁然开朗,难怪红豆多黑豆少。
“从七岁起,到如今五十岁。”文彦博微微一笑,“整整四十三年。”
“小时候,红豆总是少,黑豆总是多。每日睡前数豆,恨不得把那黑豆一颗颗抠出来。”
“后来年岁渐长,红豆渐渐多了,黑豆渐渐少了。到如今——”他顿了顿,望着那白瓷罐里薄薄的一层黑豆,眼里浮起一丝欣慰:“总算,越来越少。”
苏络望着他,喉头忽然哽住。“恩师,”她的声音有些哑,“学生受教了。”
文彦博转过身,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慈和:“今年大雨如注,我往白瓷罐中放了一颗黑豆。”苏络知道,他这是又一次承认自己开六塔河是判断失误。
“子晏,”他轻声道,“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骐骥一跃,不能十步。老夫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走不远。所以便用这个笨法子鞭策自己。”
苏络站起身,深揖一礼:“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宴后,走出文府,苏络又想起恩师的那只罐子,就想自己即使书房里不摆,心里也要有两只罐子,一只装红豆,一只装黑豆。
秋风拂过衣袂翻飞,苏络抿唇一笑,打马往御史台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