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苏轼毫不掩饰眼中惊喜,抱起玉雕就往来风轩跑。
在眉山老家时,他给自己书房起名南轩,父亲却说叫来风轩更好。
苏轼试问出处:“来风忽起吹环佩,醉卧山亭听晚钟?”
苏洵摇头,捋须笑道:当是“来风却送秋千索,一院杨花满绿袍。”
搬来新府邸,苏轼的书房比老家的大了一倍还多,他便又把“来风轩”这个堂号题到门额上。
“大哥,你小心脚下。”苏辙不放心,追着长兄跑了出来。
……
开年便是春闱,天下举子在年底便已云集京师。
御街两旁,酒肆茶坊旗幡招展,行人如织。
那些后生们身着青色或月白襕衫,或三五成群,或独行踽踽,他们揣着十年寒窗一举登科的梦想,将汴京城客栈挤得满满当当。
那些来晚了汴京城无栈可栖,苟且在西京洛阳的也大有人在。
这日大雪纷飞。
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地上白了树上白了屋脊上也白了,桑家瓦子一片银装素裹。
青云锦收到一封请贴,说久仰眉山苏轼苏公子才名,特在会远楼锦绣阁以酒会友,不见不散。落款是开封府众举子。
王弗劝道:“如此天气,相公既是不熟,拒了便是。”
“人家盛情相邀,若拒了,岂不显咱蜀人小气?”苏轼头摇得跟拨浪鼓样。
苏络下朝骑马来到青云锦时,王弗正站在大门口捏着衣襟抻直脖子望着街口,西北风很溜不时卷起她的袍角。
“大嫂,外面清冷,你站这做什么?”苏络说着,急忙翻身下马。
“络儿开封府举子们请客,你大哥赴宴去了,我这右眼皮跳得厉害,不会出事吧?”王弗顾不上寒暄,急急诉说着。
开封府举子?
苏络一听,暗道不好,开封士人与各州县冒籍者水火不相融,他们请客,那还不就是鸿门宴?
“嫂嫂可知,他们何处请客?”
王弗报上帖子上的酒楼雅间,苏络将白色狐氅上的帽子遮到头上,调转马头,踏雪飞奔,来到城南。
……
樊楼,五楼并列,三层飞檐,雕梁画栋,就是当初苏络给梁探花践行的酒楼。
后来她还在这里请过赵宗实和王逸。
这日午时,楼上雅间锦绣阁里,正坐着六位锦衣举子。
“来了来了!”一个尖嘴猴腮的举子探头楼下,回头笑道,“那眉山苏子瞻,还真来了。”
为首的举子周翰,约莫三十许,乃汴京本地人氏,自诩才高,最见不得外地举子来京抢风头,听闻苏轼乡试第一诗名在外,便攒局想杀杀他的锐气。
周翰闻言冷笑:“待会儿咱们好好会会这位蜀中才子,叫他晓得,京师乃卧虎藏龙之地 。”
周围几个叽喳响应。
不多时,楼梯声响,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而上。
来人年过弱冠,身量颀长,面如冠玉,眉宇间一派疏朗。通身上下虽无甚饰物,却自有一股清逸之气,仿佛山间松风檐下明月。
周翰等人见了,不觉一怔:这人虽布衣草履,却有白衣卿相的气度。
苏轼打打身上雪花,拱手笑道:“眉山苏轼,应邀而来,不知诸位兄台如何称呼?”
周翰回过神来,勉强笑道:“苏兄请坐。我等皆是京中举子,今日特备薄酒略尽地主之谊。”
苏轼落座,周翰招手要店小二上菜。
……
苏络来到樊楼前,勒马下蹬,将马交给店小二正待上楼,便听得身后一声轻唤:“子梅兄?”
苏络回头,眼睛不由得一亮:“青原兄何时回的京师?”他比离京时黑了些,也瘦了些,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稳。一见苏络,他便笑起来,那笑容依旧是当年模样。
“就这几日。”
“可是有约?”
“本来无,现在有了。”梁昭笑道,“雪意涔涔,碎玉飞琼,如此美景,无酒岂不生俗?不如我与苏兄进去喝个痛快?”
苏络难得的豪爽起来:“好,会须一饮三百杯,今日我便与梁兄不醉不归。”
二人上楼,锦绣阁对面的温玉阁正好空着,苏络便走了进去。锦绣阁的门开着,正面坐下,正好可以看到里面。
梁昭去点菜。店小二送上茶来,苏络倒了便端着茶盏打量着对面。
对面正在上菜,六个硬菜很快上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坐在主位的周翰笑道:“诸位且慢动箸,我等读书人,岂能如凡夫俗子般闷头吃喝?不如行个酒令,以助雅兴。如何?”
其余五人纷纷附和说如此甚好。
背对苏络而坐的苏轼抬眸,笑道:“不知行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