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探花郎?满堂笏,梁半朝 。”矮胖举子最先反映过来。千年簪缨世家的梁家那可是美名在外。
经他一提醒,瘦举子也醒过神来:“那个穿狐氅的,是御史中丞苏络?”
“未及弱冠,天子门生,文相弟子!”
“与官家皇侄赵宗实还是金兰之交。”
“我去!这靠山也是没谁了,难怪能连升三级!”
“可别这么说,人家明明靠的是实力!至元二年制科状元,凭一己之力阻止六塔河开河,听说他连座师文相都敢开怼,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也是眉山苏家的?苏轼兄弟?”
“听说在北苑怡安公主的金桂宴上,苏御史亲口承认苏轼苏辙是他兄长。”
“吴老三,不是我说你,你原先哑巴啊?就会马后炮!”只道远路的好欺负没想到踢到铁板上了,周翰脸色难看狠狠瞪了吴老三一眼。
矮胖的吴老三讪讪地低下了头。
邻座尖嘴猴腮的举子机灵些,低声道:“刚才咱们只说是京中举子,并未自报家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说完放下酒盏麻溜地开溜。
诶,好像是这么个事儿!
周翰和另外四位,也反映过来,不能上了御史大人的黑名单,他可是主管谏院的,估且不说省试殿试让不让你过,就是侥幸当了官,他也未必让你安生了。
言官扛把子,懂得都懂。
六人灰溜溜地离座鱼贯而出。
苏轼举杯冲着门外扬了扬手:“诸位仁兄,别急着走啊,这寡酒不好喝吧,哈哈哈~”
六人一听,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窗外依旧大雪纷扬,温玉阁里三人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喝得好不快哉。
梁昭酒量浅,几盏下肚,醉眼朦胧,他望着眼前这对苏家兄弟,一个清逸如仙,一个沉静如水,忽然觉得,今日真是不虚此行。
他举着酒盏,酣笑:“你是大哥,你是三弟,不知二哥何在?”
苏络也笑:“我二哥叫苏辙,也是今科举子,回头介绍给梁兄认识。”
“苏家可有小妹?”醉醺醺的梁昭,脸忽然转向苏轼。
他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苏络的笑僵在脸上,苏轼也紧张起来。
“若是有,我便备了六礼去提亲,梁苏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三位哥哥,岂不也是我哥?”
苏家兄妹一听,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晓得这探花郎在说醉话。
苏络是千杯不醉,大苏也喝了不少不过头脑还算清醒,两人便扶了探花郎下楼。
雪停了风势头不减。
来到院里被冷风一吹梁昭酒醒了一半,他冲一辆马车招了招手,陈陶和白夏忙驾着车赶过来,将年轻的知州大人扶到车上。
苏络和苏轼与梁昭拱手道别后,打马回苏宅。
快到巷口时两人滚鞍下马,却见梁昭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跟过来,马车轮子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主子喝醉了,两个小厮也喝醉了不成?苏络站那等人。
陈陶和白夏两人将车上东西往下搬的工夫,梁昭也跳下车来,眼神清朗了许多:“子梅兄,这不年底了吗,礼部要那边特产,我便亲自装车送来。”
梁昭笑着指指满满当当的车厢,“既然回京自是要捎一些孝敬世叔世婶。”
苏络走近,望着车里车外大大小小的木箱与包裹,不由得笑着打趣:“青原兄,这是将家搬来了?”
“四腮鲈鱼,仙清腐乳,窨子糕。不过是些通州小特产,给世叔世婶换换口味。”
苏络心头一暖,笑道:“青原兄客气了。”
梁昭摇摇头,正色道:“大恩不言谢。若非子梅兄,明年此时怕已是梁某忌日……”
“青原兄吉人天象,自有天佑,倒也不必全记我身上。”苏络笑道。
东西卸完,苏洵和程夫人看着堆得小山似的礼品,心下过意不去。
留梁昭吃饭,梁昭推辞说在樊楼跟苏家两位兄长刚喝完,此时酒足饭饱不劳世叔世婶动烟火。
程夫人便给素锦低声交待了句什么。
素锦带另外两个丫头急急离开,不过半盏茶工夫,便抱了两坛窖藏的眉山桑椹酒,还拿了几包腊味来。
梁昭道谢收下。
岁暮天寒,滴水成冰。
翌日苏络月中休沐,骑马经过甜水巷,远远看见欧阳宅邸前一个背影,头裹青色幅巾,身穿灰色长襦,手里攥着一卷文稿,正冻得跺脚。
看那装扮和身形,与父亲并无二致。
又往前骑了一程,果然就是。
苏络晓得父亲前来拜会欧阳学士,在门子这里吃了一个软闭门羹——应着通报,却迟迟不见回音。
她望着父亲略微佝偻的背影,心下蓦地一酸。
前世,父亲第一次来京科考时也是这样,捧着自己的文章,站在权贵门前等候。
有时把天等黑了,门子都不给通报,不给通报不说,还丢白眼抛恶语。那些年,父亲写过多少封信,投过多少卷文稿,都石沉大海。
她一个做女儿的若直接过去相帮,岂不下了父亲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