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啾啾,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这儿。照片没了没关系,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
后来的日子混乱漫长。咘疚琼身上的外伤不算特别严重,多是擦伤挫伤,在年轻的身体支撑下,慢慢开始愈合。
但真正的麻烦是脑袋里的问题。
“轻型弥漫性轴索损伤。”主治医生拿着CT和核磁共振的片子,对匆匆赶来的靳若合解释,“通俗点说,就是大脑里很多神经纤维因为车祸,受到了牵拉和损伤。这种损伤是弥漫性的,范围广,不像局部出血那样容易定位和处理。”
“……会怎么样?”靳若合问。
“后遗症因人而异。常见的包括:头疼,头晕,平衡障碍,注意力、记忆力严重下降,情绪不稳定,易怒或者抑郁,睡眠障碍,还有……认知功能可能也会受影响。恢复期很长,有些后遗症,可能会伴随终身。”
……
咘疚琼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外伤好得七七八八,绷带拆了。
头痛是常客,有时是钝痛,有时是跳痛,没有规律,随时可能,让他不得不停下一切动作,闭着眼,等待那一阵折磨过去。
平衡感差了很多,走路需要很小心,稍微快一点或者地面不平,就容易踉跄,甚至摔倒。
最让他感到恐慌的,是记忆力的严重衰退和混乱。
关于泊桥,关于高中,关于江湖咎迹的记忆,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纱,愈发模糊飘忽。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他病中混乱的臆想。
忘了分手的原因,只记着是自己把人甩了。
每次想起来,他都暗暗的骂自己是个渣男。
肖文邦只在他刚醒来时来过那一次,之后再没露面。医药费似乎是靳若合东拼西凑,加上肖文邦卖掉手机和垫付的一部分结清的。
靳若合向公司请了长假,不再提肖文邦,沉默地顾着他。
他成了靳若合甩不掉的沉重的包袱了吗。
他想离开这里。真的想离开这里。
一个闷热的下午,靳若合回去给他拿换洗衣服。咘疚琼一个人待在病房里。空调开得足,但他还是觉得闷,他坐立不安。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
他想起了咘符节。
他的爸爸。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后来一蹶不振,最后和他妈妈离婚,几乎从他生命里消失的男人。
他有多久没听到咘符节的声音了?半年?一年?记不清了。
咘疚琼忽然疯狂地想听到父亲的声音。想确认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已经被他拖垮的靳若合,是不是还有一个人,记得他,关心他。
他从床上爬起来,挪出病房,沿着安静的走廊,朝着记忆里护士站附近可能有公用电话的方向走。
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的一个角落,他找到了一个老旧的投币式公用电话。电话亭的玻璃有些脏污,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咘疚琼站在电话前,愣了好一会儿。他有些记不起咘符节的电话号码了。
他摸了摸病号服空空如也的口袋。没有硬币。他环顾四周,看到一个清洁工推着工具车路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用干涩的声音问:“阿姨,能借我一块钱吗?我想打个电话。”
清洁工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兜里掏出几个硬币,递给他一块。
“谢谢。”咘疚琼低声道谢,攥着那枚冰凉的硬币,回到电话亭。
脑子里想不起来,但手还有肌肉记忆,牵引着咘疚琼输进去号码。
他拿起听筒。
嘟——嘟——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以为号码错了或者无人接听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
咘疚琼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是咘符节。
他的声音真的隔着千里,传到了耳边。
“喂?哪位?”咘符节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又重复了一遍。
咘疚琼回应:“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键盘声停了。
“啾啾?”咘符节有些惊讶,但很快语气恢复平淡:“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咘疚琼舔舔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打电话,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没事。”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哦,没事就好。”咘符节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敷衍:“在学校怎么样?钱够花吗?不够跟你妈说。”
标准的程式化关心。像对待任何一个需要他履行义务的,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啾啾,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你妈吵架了?还是学习上有什么困难?”
于是咘疚琼没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调去问他:“咘符节,你不要我了吗?”
很低落,近乎是哀求的质问。
他也不回答。
咘疚琼等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没等咘符节再说什么,咘疚琼把听筒从耳边拿开,挂了回去。
他手虚虚搭在听筒上,在闷热肮脏的电话亭里站着。直到清洁工阿姨不放心地走过来,敲敲玻璃。
“小乖,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咘疚琼摇摇头,说:“没事。谢谢阿姨。”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出去,小心地走回住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