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桥的深秋,天空是高远的蓝,像一块儿洗得发白的旧绸子,干净却没什么温度。
泊桥三中的校门依旧立在那儿。灰白色的门柱,镌刻着校名的黑色大理石,因为年深日久,颜色有些黯淡,边缘爬着些深色的苔痕。
门是开着的,没有门卫阻拦,原因不明。
江湖咎迹和咘疚琼站在校门外。两人都没说话,看着那块熟悉的校名牌匾。
他们是偶然路过这里的。江湖咎迹今天没什么要紧事,咘疚琼今天调休。车子开过这片熟悉的街区时,江湖咎迹放慢了车速,咘疚琼看着窗外,目光在那扇校门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江湖咎迹打了转向灯,将车停在了路边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
“进去看看?”他问。
咘疚琼沉默几秒,点点头。
于是他们下了车,走进泊桥三中的校门。
周三的下午,校园里安静得几近诡异。曾经挤满了追逐打闹身影的林荫道,此刻空空荡荡,只有金黄的银杏叶,厚厚地铺了一地。
他们走过爬满枯黄藤蔓的回廊。藤蔓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虬结盘绕的深褐色茎干,像干枯的网,罩在斑驳的红砖墙上。
篮球场空空荡荡,不像曾经那样挤满人。水泥地面被落叶覆盖了大半儿,有几分荒凉。
两人都没有停留,安静地走过。
路过学校大礼堂时,里面隐约传来一阵掌声,还有一个透过麦克风放大,却依旧有些失真的演讲声。
礼堂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海报,上面用醒目的字体写着:泊桥三中优秀校友分享会——青春·梦想·未来。
“怪不得校园里没人,”咘疚琼停下脚步,看着那张海报,松了口气,“原来在礼堂。”
江湖咎迹也瞥了一眼海报,没什么情绪地接了一句:“差点以为是三中倒闭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也都没有继续往前走,不约而同地转身走向了礼堂侧门。
侧门虚掩着,推开门,闪身进去,在最后排光线昏暗的角落里,找了两个空位坐下。
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上,聚光灯下,站着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男人。正侃侃而谈,分享创业经历,人生感悟。
咘疚琼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人身上。认出来了,是聒炅灵。他的发小,那个发过誓再也不学习的年级吊车尾。
四年不见,聒炅灵的变化太大了。
分享临近尾声。一个看起来是学生会干部的女孩,笑着走上前,问了几个关于学生时代回忆的轻松问题,试图活跃气氛。
“聒学长,您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您学生时代最难忘的,或者最有趣的一件事吗?关于朋友,关于青春的那种。”
聒炅灵接过话筒,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
“说起青春,大概……绕不开暗恋,和帮兄弟追人吧。”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轻笑和交头接耳。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这个话题总是格外敏感。
聒炅灵也笑了笑,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我那时候,有个特别好的朋友。铁哥们。那个好哥们,是我们年级……最耀眼,最帅,脾气也……特别大的一个男生。同时,也是我的发小。我们一起长大,逃过课,打过架。”
“后来,又遇到一个朋友。他跟我说,他喜欢我的那个好哥们。”
“我就帮他出谋划策,打掩护,制造偶遇。那时候觉得自己特仗义,特厉害,像个运筹帷幄的军师。”
台下再次响起笑声,比刚才更响一些。
咘疚琼低着头,他真切的感受到了熟悉。
聒炅灵的声音,在笑声平息后,低了下来。“我帮他追得尽心尽力,看着他们谈恋爱,吵架,和好,偷偷牵手,偷偷接吻。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最仗义的哥们。”
“只有我自己知道,”聒炅灵的声音更低了,他坦然,“我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总在下着一场寂静无声的雨。”
咘疚琼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一个轮廓,和聚光灯下,似乎带着笑的侧脸,蒙上无形水汽。
聒炅灵对台下学弟学妹们的议论恍若未觉。他继续说着:“我为了能和他一起去潭江,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才开始好好学。拼了命地学。最后,进步了一百二十多分儿。我踩着尾巴,如愿去了潭江理工。”
“到了潭江才知道……他没去T大。”
那个在他不告而别,拉黑所有人后,固执地借遍所有人的手机,一个接一个地给他打电话,最后甚至一个人跑到潭江,只为了打一个可能会接通的电话,在火车站嘈杂的背景音里,用沙哑疲惫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是因为地区的原因你才不愿意接,所以我特意跑到潭江了”的聒炅灵。
这是他,推心置腹的好哥们。
他居然从未察觉,在自己自顾不暇的喜欢和痛苦之外,还有着另外一场安静的潮湿。
“那个我特别特别喜欢的好哥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总跟在他们身后吵吵闹闹的电灯泡,那个帮他们分析送什么礼物好的狗头军师,偷偷喜欢过他十年。从十二岁,到我现在二十二岁”
“今天回到这里,突然就想说出来了。不是想打扰谁,也不是想求得什么。只是觉得,那场下了十年的雨早该停的,青春嘛,总得有点遗憾才完整,对么?”
说完他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
江湖咎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生,旋即伸出手握住了咘疚琼放在膝盖上冰凉颤抖的手。
江湖咎迹说:“他人很好。记得你喜欢吃的所有东西,和忌口。当时也全都一五一十的说给我听了。”
掌声停息。聒炅灵在主持人的引导下走下了台。分享会似乎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学生们开始低声交谈,气氛重新变得活跃。
侧台的方向光线相对昏暗,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走动,大概是工作人员,或者刚下台的聒炅灵,在侧台边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从侧面的通道离开。
他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水,猝然浇在咘疚琼混沌疼痛的脑海里。他猛地清醒了一瞬。
聒炅灵要走了。
在说完那番话,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平静地剖开自己长达十年的,无声的伤口,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雨该停了”之后,他就要这样,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他那个没有咘疚琼,也没有那场“雨”的,光鲜亮丽的,属于“优秀校友”的世界里去。
不可以。
不能就这样。
江湖咎迹心情有些复杂,他松开了握着咘疚琼的手,这个动作让咘疚琼心里一空,想要重新抓回来。
但江湖咎迹只是松开了握着他的那只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很快地在咘疚琼的脸颊上蹭了一下。
江湖咎迹:“过去吧。别让他就这么走了。”
咘疚琼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侧台的通道走过去。
穿过最后一排座椅与墙壁之间的狭窄过道。偶尔有坐在边上的学生,诧异地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专注于台上的互动。没有人阻拦他。
侧台的通道口光线更暗,他能看到聒炅灵的背影,就在前面不远处,正和一个穿着校服女孩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学生会干部,似乎是在婉拒后续的采访或合影。
“学长,就拍一张,很快的……”
“真的不用了,我还有点事,下次吧。”
咘疚琼抿唇,低低的叫了一声:“灵崽。”
“……”聒炅灵闻声转头看过去,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咘疚琼。等他走近,最后才问,“琼哥?”
咘疚琼停在他跟前,嗯了一声,用力的抱他。拥抱只有几秒,咘疚琼不说话,聒炅灵也没有叙旧的意思。他太茫然了。
聒炅灵的手迟疑地抬起来,回抱了。力道起初很轻。
“你怎么来了?”
咘疚琼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努力眨眨眼,想看清眼前的人。“路过。”咘疚琼听见自己声音扁扁的,有一点干涩,简单得像是敷衍。他顿了顿,补充道,“听到你演讲。”
“……”聒炅灵看着他,停留了算久,没再追问,点点头应道,“哦。”
聒炅灵像是终于找回了优秀校友该有的体面,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该走了。”他说,目光移开,看向通道尽头的出口,语气恢复了惯常平和,“还有点事。”
聒炅灵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对他点点头,算是告别,便转过身朝着通道出口走去。
好像幻觉啊,刚才那个在台上剖白,在通道里回抱的人,只是幻觉吗?
只是幻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