咘疚琼接过水杯,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舒缓。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虚脱感,稍微缓和了一些。
“刚才,最后那部分,关于他打电话找医生处理‘后续’的陈述,很关键。”
“虽然对方会疯狂攻击这一点,但你的描述,细节清晰,情绪稳定,与之前的医疗记录,伤情照片,以及靳女士证言中关于你当时颈部和额角伤痕,以及她撞伤后短暂昏迷的描述,能够形成一定印证。”
“尤其是这份陈述,将对方的行为性质,从‘家庭暴力’,提升到了‘故意伤害’乃至‘故意杀人未遂’的刑事边缘,极大地加重了其主观恶性和行为危害性,对法官的自由心证,会产生重要影响。”
陈恪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但接下来,对方一定会抓住这一点,以及你的精神状况,证据疑点,和江总的关系,进行疯狂反扑。质证环节,会非常难熬。”
“记住,无论对方问什么,怎么激怒你,污蔑你,你都只需要回答你知道的事实,不清楚的就说‘不知道’,需要确认的就说‘需要与代理人确认’。不要被带偏,不要陷入对方的逻辑陷阱,更不要……情绪失控。明白吗?”
咘疚琼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他点头。
陈恪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又拿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咘疚琼。
“镇痛,舒缓神经的。吃了,能帮你撑过下一轮。”
咘疚琼没有犹豫,接过,仰头,和水吞下。
然后,他放下水杯,在冰冷的硬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哪怕只有几分钟。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书记员平静无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咘疚琼先生,庭审继续,请出庭。”
咘疚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
审判长看了他几秒,低头记录。然后说:“原告陈述完毕。现在进入举证质证环节。请原告方出示证据。”
陈恪站起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出示证据。照片,病历,录音文字稿,银行流水,短信记录截图……每出示一项,书记员就录入系统,投影在法庭前方的大屏幕上。
肖文邦的律师逐一质证。对照片质疑拍摄时间,对病历质疑诊断真实性,对录音质疑声音真伪和录制合法性,对短信质疑发送者身份……
每一个质疑,陈恪都冷静回应,出示补充材料或鉴定报告。
过程漫长而煎熬。咘疚琼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法律术语,看着屏幕上自己那些不堪的伤痕和记录,胃里的疼痛从未停止。冷汗湿透了衬衫。
但他没动。乖巧的端坐着,偶尔在陈恪示意时,简短回答一两个关于证据细节的问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更深的灰,雨又下起来了,敲在法庭高高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举证质证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结束时,已经过了中午。
“休庭。”审判长敲了下法槌,“下午两点继续。进行证人出庭和法庭辩论环节。”
所有人起立。法官离席。
咘疚琼僵在座位上,直到陈恪拍了拍他的肩。
“去休息室。”
他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陈恪扶了他一把,低声道:“撑住。下午才是硬仗。”
咘疚琼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路过被告席时,他目不斜视,但能感觉到肖文邦的目光,像冰冷的针,扎在背上。
走出法庭,走廊里人不多。陈恪带着他走向原告休息室,低声交代下午的注意事项。
走到门口,陈恪停下,看着咘疚琼苍白如纸的脸。
“你做得很好。比模拟时好。”
咘疚琼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陈恪推开门。休息室里,江湖咎迹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雨。听见声音才转过身。
“怎么样?”他问,目光落在咘疚琼脸上。
“顺利。下午靳女士出庭,是关键。对方一定会疯狂攻击她。我们要做好准备。”
江湖咎迹点头,走过来,递给咘疚琼一瓶水。
“喝了。”
咘疚琼接过,手还在抖。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胃还疼吗?”江湖咎迹问。
“嗯。”
江湖咎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白色药瓶,又倒出两粒,递给他。
咘疚琼吞下,没用水。
江湖咎迹看着他,几秒后,很轻地说了句:“下午别怕。”
咘疚琼抬眼看他。
江湖咎迹的目光沉静,深黑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苍白疲惫的脸。
“我会在下面。”他说。
咘疚琼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点点头。
陈恪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电话。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湖咎迹伸手,擦掉咘疚琼额角的冷汗。
“记住,你说的是事实。事实不需要害怕。”
咘疚琼看着他,许久,很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更大了。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雨幕中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