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是所有花明村村民信奉一辈子的生存信条。熬过风雪漫天的深冬，熬过收成微薄的荒年，熬过日复一日拮据清贫的日常，扛下眼前所有的苦楚，才能平稳走完一年又一年。五岁的我尚且参悟不透命运层面深奥的道理，只是懵懂清晰地察觉到，自家日子窘迫拮据，群山锁住眼界，泥泞山路困住了所有人向外奔赴的出路。

纵使生活处处遍布清贫的难处，狭小木屋之中跳动的炭火、默默守候的爷爷、日夜操劳不休的母亲，缠绕不散的人间烟火，依旧能让年幼的我心底生出落地的安稳。

安静沉寂流淌片刻，母亲再次开口，言语之中带着现实生活考量。

“等到来年山娃年纪再长大一些，不能整日漫无目的地在山野乱跑，需要慢慢学着分担农活，早早懂事，才能跟上山里过日子的节奏。”

爷爷缓缓抬起布满苍老褶皱的眼眸，视线轻轻落在床铺蜷缩的我的身上，语气厚重悠远，藏着往后漫长岁月的期许。

“山里生长的孩子，根牢牢扎在泥土之中。往后若是有幸走到很远的世间，无论走得多高多远，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生根长大的这片山谷。”

彼时年纪尚且幼小，我完全读懂不了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视野之内只有四面合围连绵不绝的青山，脚下无边无际的黄泥梯田，年少狭隘的认知笃定地认为，我终将复刻祖辈一成不变的人生，一辈子禁锢在狭长闭塞的山坳里面。

往后数十年岁月缓缓走过，我逃离深山、奔赴城市、拥有体面的生活之后才猛然醒悟：年少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的群山牢笼，最终变成了往后无数个深夜里，心底最想要奔赴回去的温柔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