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教室读书枯燥煎熬,还要白白耗费家里攒下的辛苦钱财,等到年纪再长大一些,我就彻底放下书本,一辈子放牛耕田守着村子过日子,不用承受读书的煎熬,日子反倒自在许多。”
这一番想法,是花明村内绝大多数长辈根深蒂固的认知,也是一代又一代山里年轻人默认奔赴的宿命。我静静仰头望着头顶连绵缠绕的青山,心底默默否决了这份认命的选择。我听过教室里整齐清朗的读书声,窥见过字典之内辽阔的文字世界,也暗自向往着远方城镇的光景,我不愿意顺着祖辈的轨迹,终生禁锢在山谷的黄泥之间。
午后云层快速聚拢,天色骤然昏暗,缠绵的春雨转瞬洒落整片山谷。短短片刻之间,原本尚可落脚的乡间小路彻底化为黏稠的泥浆洼地,行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我的脚上穿着一双代代传承下来的老旧胶鞋,鞋底长年磨损变薄,鞋身侧边裂开好几道狭长破口,细密的雨水顺着缝隙不间断灌入鞋腔之内。我刻意全程踮起脚尖小心慢行,依旧抵挡不住刺骨的冷水,走完通往村落小路的全程,鞋袜彻底被冰水浸透,双脚肿胀冰凉,一路的模样狼狈不堪。
同行的狗蛋一眼看穿我的窘迫,忍不住笑着调侃我的旧鞋破旧无用,索性直接丢弃不必继续将就。我低头望向灌满泥水、处处开裂的胶鞋,心底第二份绵长的心愿慢慢生根发芽。我渴望拥有一双用料扎实、密不透水的崭新雨靴,往后每一个阴雨时节,可以从容行走在泥泞山路,不必浑身湿透陷入难堪,也不用承受同龄孩童随口而来的取笑与嘲弄。
一本新华字典,一双全新的雨靴。两件放在城镇之中微不足道的寻常物件,深陷山村贫穷的枷锁里,变成了我整个童年遥遥不可及的念想。岁月顺着山谷的晚风缓缓流淌,贫穷催生出来的细碎委屈一次次沉淀在心间,慢慢打磨出我不肯顺从宿命、执意想要奔赴远方的倔强心性。山野养育了我纯粹天真的年少时光,也借着匮乏的生活,悄悄定下了我往后半生一路向前的人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