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小时的电影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幕画面消散,光束熄灭,漆黑的夜色重新笼罩晒场,所有人都恍然若失。人群缓缓散开,三三两两结伴返程,山道上满是闲谈议论的声音,大家反复回味着电影里的城市、街道、汽车与高楼,久久无法平静。
我和狗蛋抬着空板凳,慢慢走在月色下的黄泥路上。晚风微凉,吹过寂静山谷,四周群山巍峨矗立,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永远冲不破的牢笼。
“城里真好啊。”狗蛋随口叹道,“啥时候能去一趟城里,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我一路沉默,心底的执念坚如磐石。
回到家中,木屋安静清冷,火塘里还有零星的余火,泛着微弱的暖光。爷爷独自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默默抽着旱烟,烟雾袅袅,笼罩着他苍老沉默的侧脸。
我轻轻靠在木门框上,望着远处漆黑无尽的山峦,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无数次的问题。
“爷爷,山外面真的有好多楼房,好多跑不停的汽车吗?”
爷爷微微抬眼,目光望向门外沉沉夜色,缓缓点头,嗓音沙哑厚重,带着岁月磨尽所有期盼的平淡:“真的有。”
我攥紧了小小的拳头,鼻尖微微发酸,又追问一句:“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去?为什么一辈子都要守在这山里?”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柴火轻微的噼啪声缓缓回荡,过了很久,爷爷才缓缓吐出六个字,字字沉重,砸在我年少的心上,刻进我往后许多年的人生里。
“路远,没钱,没本事。”
短短六个字,道尽了山里人世代的宿命。
路远,出山的山路崎岖泥泞,隔绝了世界;没钱,清贫的家境撑不起半分远方;没本事,世世代代扎根泥土,没有挣脱命运的能力。
那一晚,我躺在潮湿的棉被里,彻夜无眠。
荧幕里繁华明亮的城市,和眼前幽暗贫瘠的山村,在脑海里反复交替浮现。我终于彻底明白,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青山,而是无知、贫穷与认命。
也是在那个夏夜的深夜,年幼的我悄悄立下此生最坚定的誓言。我要读书,我要走出五老峰,我要去看看真正的远方,我要亲手打破这代代循环、熬不尽清贫的山村宿命。
山野困住了我的童年,却困不住我一心向外的滚烫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