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花明村绝大多数人的宿命观,是贫穷与闭塞养出来的安分与认命。一代又一代人,生于山,长于山,困于山,最终归于山,没有人质疑这样的人生,没有人试图挣脱既定的轨迹,所有人都默认,山野黄泥,就是我们一生唯一的归宿。
我静静听着他的话,从不反驳,却从未认同。
我深爱这片山野的一切,爱清晨的薄雾,爱傍晚的炊烟,爱泥土的醇厚,爱青草的清香,爱田埂的晚风,爱山村温柔缓慢的四时烟火。这片贫瘠的大山,包容了我所有的天真与顽劣,给了我最自由烂漫的童年。可我心底那点向外生长的执念,自看过那场露天电影之后,便从未熄灭。我贪恋故土的温柔,却不甘心一辈子被连绵群山牢牢困住,不甘心只能望着远山空想远方,不甘心终其一生,只见过黄泥青山,未见人间辽阔。
盛夏的午后,时常会突如其来落下一阵太阳雨。山里的夏雨向来随性洒脱,来时汹涌急促,去时干净利落。乌云转瞬聚拢,遮蔽烈日,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打在稻田禾叶上,打在木屋瓦檐上,打在山林枝叶上,汇成满山清脆动听的雨响。雨水冲刷着整座山谷的尘埃,洗净草木的浮尘,滋润干裂的土地,让整片山野的绿意愈发浓郁鲜亮。
短短十几分钟,骤雨停歇,云开日出,天光重新洒满山谷。被雨水冲刷过后的山林,空气干净得通透清甜,泥土的腥甜、草木的鲜香、野花的幽香彻底绽放,弥漫在天地之间。远山萦绕起淡淡的水雾云烟,层层青山青翠欲滴,梯田积水波光粼粼,整个世界清新透亮,宛如新生。
雨停之后,是我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田埂的浅洼积满清水,泥土湿润松软,踩上去柔软绵密,不粘不稠。我们肆无忌惮地在田埂上奔跑嬉戏,踩着水洼,踏着软泥,任由黄泥沾满裤脚,任由水珠溅满鞋面,浑身沾满泥土青草的气息。我们蹲在溪涧边捉小鱼、扒开草丛找雨后冒头的野生菌、追逐低空飞舞的蜻蜓蝴蝶,在无人管束的山野里,肆意挥霍着年少的鲜活与热烈,把清贫日子里所有的欢喜,尽数藏在这片青山泥土之间。
落日西沉,暮色温柔浸染山谷。夕阳的霞光铺满天际,橘红、暖黄的光影洒落群山,把连绵的山峦、错落的木屋、层层的梯田,都染成温柔的暖色。劳作的农人扛着农具,踏着晚风缓缓归村,牛铃叮当,犬吠零星,孩童嬉笑,炊烟袅袅,所有细碎温柔的烟火声响交织在一起,揉成山村最治愈的黄昏图景。
我牵着吃饱青草的老黄牛,踏着暮色缓缓归家,晚风拂过耳畔,鼻尖萦绕着熟悉又安心的山野气息。这味道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是贫穷岁月里最温柔的馈赠,是往后漂泊半生、永远无法复刻的故乡印记。
年少的我尚且不懂何为宿命、何为羁绊,只知晓这片青山泥土养育了我,温柔包容了我所有的委屈与天真。它给了我最纯粹自由的童年,却也立起高高的围墙,困住了我心底滚烫的远方渴望。
晚风漫过山坳,青草摇曳,泥土无声,群山静默。我站在暮色笼罩的田埂上,望着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青山,心底生出一份温柔又执拗的矛盾:我眷恋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土,却依旧拼尽全力,想要走出这座困住所有人的五老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