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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供销社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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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娃,别读了,真的没用。”

“村里和我们一般大的,没人读书了,全都在家干活,帮家里挣工分、种烤烟。读书烧钱,你妈一个人在家累死累活,爷爷年纪大了干不动活,家里就那点田地,供你读书太难了。”

“不如回来跟我一起干,我们合伙种烤烟、编竹筐、上山砍木材,踏踏实实挣钱,早早成家立业,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比你天天啃书本、熬日子舒服多了。”

狗蛋的话,朴实又现实,是花明村所有人的想法,也是大多数山里人一辈子的宿命。

当时的林山,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告诉狗蛋:“我不回去,我要读书,我要考大学。”

狗蛋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满脸无奈,狠狠吸了一口烟,重重叹气:“你就是心气太高了!山外的世界再好,那也是别人的。我们是山里生山里长的命,根就在土地里,飞不出去的!你别到最后书没读成,家里被掏空,两头落空!”

任凭狗蛋如何劝说,他始终没有动摇。最后狗蛋拗不过他,只能带着满心遗憾,踏着泥泞山路独自回了村。临走前那句“你早晚要撞南墙”,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此刻,面对着懂他、信他的白晓梅,林山终于把心底的纠结和压抑尽数吐露出来。

“我发小劝我退学,说读书无用,山里人就该种地。所有人都觉得我痴心妄想,觉得我不自量力。”林山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有时候我刷题到深夜,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也会偷偷怀疑,我这条路,是不是真的太难、太不现实了。”

“一点都不不现实。”白晓梅立刻开口,语气坚定,眼神温柔又认真,“放弃最容易,坚持才最可贵。你现在吃的苦、熬的夜、刷的每一道题,将来都会变成你走出大山的路。狗蛋有他的安稳人生,你有你的远方归途,不用对标任何人。”

简单的几句话,彻底稳住了少年摇摆不定的心。

积压在心底所有的自我怀疑、迷茫忐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林山看着眼前温柔的少女,心底的悸动愈发浓烈。她是昏暗少年时光里唯一的光亮,是贫瘠岁月里唯一的温柔,是支撑他熬过无数苦日子的底气。

他再次悄悄看向柜台的桂花香皂,心底的遗憾愈发浓重。

他多想送她一份礼物,多想告诉她,谢谢你懂我、信我、鼓励我,谢谢你成为我黑暗前路里的月光。可他兜里的三毛二分钱,单薄又窘迫,硬生生困住了少年所有滚烫又纯粹的心意。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课业上的小事,墙上挂着的老式机械挂钟滴答作响,指针缓缓指向九点半,已经到了供销社固定的关门时间。

白晓梅收拾好手里的掸子,拉开柜台抽屉,从里面取出两颗圆润的水果糖,糖纸是鲜艳的橘红色,在灯光下格外好看。

她走到林山面前,轻轻将糖果塞进他手里:“拿着,晚自习熬夜费脑子,睡前吃颗糖,甜一点,也能缓一缓疲惫。”

糖果的甜味透过薄薄的糖纸渗透出来,丝丝缕缕的甜香萦绕指尖。

林山捏着两颗小小的糖果,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又暖又酸。他连忙抬头道谢,声音带着一丝局促:“谢谢你,晓梅,总麻烦你。”

“不麻烦。”白晓梅浅浅一笑,“你好好读书,考上好学校,就是最好的事。以后有不会的题,随时过来问我,我晚上基本都在店里。”

“嗯。”林山重重点头,将糖果小心翼翼攥在手心,生怕一不小心弄丢。

“天太晚了,快回宿舍吧,夜里山里落霜,更冷了,记得盖好被子。”白晓梅温柔叮嘱,随后转身开始收拾柜台的货品,准备关门。

林山站起身,慢慢退出供销社,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驻足回望。

屋内的灯光依旧雪亮,少女温柔的身影在柜台前来回走动,整理货品、核对账目,安静又美好。漆黑的夜色笼罩整座小镇,唯有这一方灯火,温柔明亮,干净纯粹。

这是独属于他的,供销社的月光。

他低头看着手心的两颗水果糖,舍不得触碰,更舍不得拆开吃掉。他小心翼翼地将糖果放进书包最内层的夹层,和那本老旧的《新华字典》放在一起,妥帖珍藏。

这是他贫瘠少年时代里,最珍贵的甜。

晚风再次呼啸吹来,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夜色愈发深沉。林山裹紧身上单薄的旧褂子,正要转身回学校,就听见远处昏暗的山道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喊声:“山娃!”

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山野的晚风,穿透夜色传了过来。

林山转头望去,只见漆黑的山路尽头,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人影背着夜色,浑身沾着深秋的露水和山间的潮气,步履匆匆,正是刚从花明村赶过来的狗蛋。

他竟然没有回去,在镇上等到了现在。

短短几日不见,狗蛋看上去又黑又糙,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干裂痕迹,身上的粗布衣服沾满草屑泥点,头发上都落了薄薄一层夜露。他显然在镇上等了很久,浑身透着疲惫,却依旧执着地找到了街口。

狗蛋快步走到林山面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眼底带着焦急和不甘心。

“我今天又翻山过来,就是想最后再劝你一次。”狗蛋看着他,语气沉重又恳切,“山娃,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想看你钻牛角尖。你好好想想,你家什么条件?你妈天天起早贪黑种地、喂猪,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攒下来供你读书;你爷爷一把年纪,还要下地干活、上山砍柴,就为了不给你添负担。”

“你读一年书,家里就要紧巴一年。你要是读个十年八年,万一最后考不上大学,白白耽误青春,家里也被拖垮,值得吗?”

狗蛋的话,句句都是最现实的苦楚,句句都戳在最尖锐的现实上。

这是所有农村孩子逃不开的两难:前途未知,家人负重。

林山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看着他满脸真切的担忧,心底五味杂陈。他知道狗蛋不是害他,是真心为他好,只是两人的眼界和心气,早已在求学的路上,悄悄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狗蛋,我知道家里难。”林山的声音平静却坚定,眼底没有丝毫动摇,“正因为家里难,正因为爷爷和我娘一辈子被困在山里,我才更要读出去。我不是为了自己风光,我是想将来有本事,让他们不用再受一辈子苦,不用一辈子靠天吃饭。”

“可读书不一定有出路!”狗蛋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村里多少读书人,最后还不是回村种地?读书改变不了我们山里人的命!田地才是我们的根,安安稳稳干活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不信命。”

林山抬眼望向连绵漆黑的远山,望向供销社那片明亮的灯火,语气孤勇又执拗。

“别人不行,不代表我不行。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不甘心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我吃过没书读的苦,吃过没钱的苦,吃过被人看不起的苦,所以我更要拼一次。就算最后真的失败了,我也认,至少我努力过,我不会后悔。”

夜色里,少年的眼神清亮又坚定,藏着打破命运的野心和孤注一掷的倔强。

狗蛋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不肯熄灭的光,看着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执拗,终于彻底泄了气。他重重叹了一口长气,眼底的不甘、着急、无奈,尽数化作妥协。

“行,我劝不动你。”狗蛋抬手,重重拍了拍林山的肩膀,语气无奈又真诚,“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拦不住。我只跟你说一句,不管你以后读得好不好,不管你将来能不能走出大山,花明村的家永远在,我这个兄弟永远在。”

“你要是读书累了、受挫了、没考上,随时回来。家里的田地有我帮你照看,你娘和爷爷有我帮衬,村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质朴的话语,带着山里人最纯粹的情义,滚烫又厚重。

林山鼻尖微微一酸,重重点头:“我知道,谢谢你,狗蛋。”

“谢啥,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狗蛋咧嘴笑了笑,驱散了满脸的沉重,“不耽误你回宿舍读书了,我连夜赶回去,明天还要下地干活。你自己在外头,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拼,别累垮了身体。”

说完,狗蛋不再多言,转身毅然走向那条漆黑蜿蜒的进山土路。

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融进浓重的夜色里,脚步声由近及远,哒哒地踏在寂静的山道上,慢慢消散在山林深处。

那是属于绝大多数山里少年的归途,安稳、质朴,扎根土地,平凡一生。

林山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凛冽,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夜色分界处,身后是灯火明亮、通往远方的求学之路,身前是漆黑群山、扎根故土的农耕归途。

两条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清晰地摆在他眼前。

他从未有过半分犹豫。

他缓缓回头,再次望向街口的国营供销社。

店铺的灯光依旧明亮温暖,穿透沉沉夜幕,温柔地洒落在空旷的街道上。窗内的少女已经收拾好货品,正关灯锁门。那束温柔的灯火,那个干净的身影,就是他暗黑夜路里,最亮的月光。

这束月光,抵得过所有清贫的苦难,抵得过所有前路的迷茫,支撑着他在枯燥难熬的少年时光里,咬牙坚持,永不言弃。

他转身,朝着镇中学宿舍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寒霜渐落,前路漫漫,步履匆匆。

回到宿舍时,寝室里早已一片寂静。同寝室的同学都已熟睡,此起彼伏的鼾声填满了狭小的房间。老旧的木质宿舍漏风,晚风从窗缝、门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林山轻轻推门进去,小心翼翼地关好门窗,生怕惊扰了别人。他蹑手蹑脚走到自己的床铺前,缓缓坐下。

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他轻轻打开书包,拿出那两颗完好无损的水果糖,放在枕头边。又拿出那本边角磨损、被他视若珍宝的《新华字典》,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

书页间,仿佛还残留着爷爷的温度,也藏着少年滚烫的梦想,藏着供销社那一抹温柔皎洁的月光。

脑海里反复交替浮现着两个身影:一个是认命归田、踏实安稳的狗蛋,一个是温柔明亮、熠熠生辉的白晓梅。

两种人生,两种光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脚下的路有多难,心中的执念有多珍贵。

林山轻轻攥紧了手心,眼底的光芒愈发坚定。

他在心底默默发誓,一定要死死抓住读书这条路,拼尽全力,走出这座困住几代人的五老峰大山。

不为虚名,不为浮华。

为了日夜操劳、默默付出的母亲,为了一生守着土地、不善言辞的爷爷,为了自己不甘平庸的少年心气,更为了这一段清贫岁月里,温柔照亮他前路的、独一无二的供销社月光。

窗外秋风不息,叶落声声,长夜漫漫。少年的心事和梦想,在清冷的夜色里,悄然生根、拔节,向着遥远的山外,野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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