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样最简单、最朴素的念想,在彼时贫瘠苦寒的大山里,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母亲终日操劳、省吃俭用,被穷困的日子磨尽了温柔,眼里只有温饱生存,不懂少年的精神渴求,一句“家里没钱,别痴心妄想”,轻轻碾碎了孩童最纯粹的期盼。
是沉默寡言的爷爷,偷偷卖掉了陪伴数十年的旱烟袋,换了一本卷边泛黄的二手字典,悄悄放在他的枕边。
那本旧字典,陪他度过了整个清贫童年,是他年少贫瘠岁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山河。
他想起儿时的雨天,山路泥泞湿滑,脚上破旧的胶鞋灌满泥水,双脚冰冷刺骨,被同村孩童肆意嘲笑的窘迫与自卑;想起田埂上和狗蛋肆意奔跑的童年,满身泥垢、自由野蛮,却也早早窥见了农村孩子注定的局限与宿命。
他想起一九八五年,第一次走出大山,徒步三小时山路奔赴镇中学。
第一次看见平整的楼房、飞驰的汽车、宽阔的街道,第一次清晰触摸到城乡之间天堑般的差距。浓重的乡音、打补丁的旧衣、贫瘠的出身,让年少的他骨子里盛满自卑,纵使倔强不甘,也终究在繁华外物面前,抬不起头。
也是在那个质朴热闹的小镇供销社,他遇见了白晓梅。
那是贫瘠少年青春里唯一的月光与温柔。
她干净、温柔、知性、纯粹,是山外世界美好的缩影,是少年遥不可及的白月光。他曾攒了许久的零花钱,想为她买一块干净的香皂,最终却因自卑怯懦,终究未曾踏出一步。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那份年少卑微的心动,最终化作青春里最温柔、最遗憾的留白。
后来,狗蛋辍学归田,早早认命,扎根大山,复刻了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生。
而他,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靠着爷爷的期许、靠着心底不甘平庸的执念,一路苦读、一路突围、一路翻山越岭,从村小到镇中,从镇中到省城大学,一步步走出群山,一步步脱离泥泞,一步步站到了无数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四年大学,他拼命扎根、极致自律、日夜深耕。
他刻意褪去乡音、掩藏乡土烙印、规避山野过往,拼命融入城市、追赶时代,想要彻底摆脱贫穷、自卑、局限的过往,想要在繁华都市站稳脚跟,拥有体面安稳的人生。
他一度以为,走出大山、立足城市、手握光鲜前路,就是圆满,就是救赎,就是挣脱所有宿命与遗憾。
可这数年岁月浮沉、日夜深夜梦回,他才渐渐懂得。
人这一生,最难挣脱的,从来不是贫瘠的土地、窘迫的出身、局限的环境,而是刻在骨血里的来路,是年少未曾圆满的渴望,是心底挥之不去的牵挂。
越是站在都市繁华之巅,越是想念深山故土的烟火;越是拥有万千选择的光鲜前路,越是懂得祖辈坚守土地的厚重;越是见过世俗趋利避害的百态人心,越是读懂爷爷那句“人不能忘本”的千钧重量。
年少时,他因贫穷、闭塞、认知局限,有无数不可得、不可遇、不可圆满。
他渴望书本,渴望新知,渴望山外的世界,渴望体面的人生,渴望不被贫穷裹挟的尊严。
那些落空的小小渴望,那些深埋心底的自卑遗憾,那些年少无奈的取舍隐忍,未曾消散,未曾遗忘,尽数沉淀在骨血之中,长成了他一生的底色与格局。
世人皆以为,他舍弃省城繁花、奔赴基层山野,是辜负天赋、浪费前程、理想主义。
可只有林山自己清楚。
他从来不是舍弃繁华,而是归来救赎。
他年少缺一本字典,便深知山野孩童求知无门的困顿;
他年少缺一双雨靴,便深知底层小人物被贫穷裹挟的卑微;
他年少困于群山闭塞,便深知乡土发展无路的无奈;
他年少囿于自卑怯懦、留有青春遗憾,便深知底层少年无人托举、无路突围的艰难。
所有年少不可得的遗憾,所有儿时历经的苦寒,所有成长路上的泥泞,从来都不是桎梏,而是成全。
是这些遗憾,让他共情苍生;
是这些苦寒,让他体恤疾苦;
是这些局限,让他笃定坚守;
是这些过往,让他甘愿向下扎根、俯身为民。
一路行至大学城主干道,冬日暖阳铺洒长路,道旁霜花消融,草木归于沉寂,前路开阔坦荡、澄澈明朗。
四年大学收官,青春博弈落幕,应试征途终章。
旁人的考试落幕,是命运的分野、前路的输赢、人生的抉择。
而林山的这场冬试落笔,是执念的安放、遗憾的和解、初心的归位、归途的开启。
他用一纸扎根乡土的答卷,与年少贫瘠的自己和解,与深山闭塞的故土和解,与所有未圆满的过往和解。
从前,他拼命走出大山,是为自救、为突围、为挣脱宿命;
往后,他毅然奔赴大山,是为渡人、为扎根、为回馈桑梓。
少年时,群山困住他的身,贫瘠困住他的梦,遗憾困住他的心。
而今,他挣脱群山、学成归来、身披山海、心怀赤诚,主动奔赴那片生他养他的贫瘠土地。
他要去修那条泥泞山路,圆年少出山无路的遗憾;
他要去助乡土振兴,补祖辈终生清贫的无奈;
他要去护山野孩童,渡无数和他一样出身寒门、囿于闭塞的少年;
他要以毕生所学、所行、所守,抚平故土贫瘠,温暖一方苍生。
风过林梢,暖阳温柔,岁月安然。
大四最后的浮躁喧嚣、考前的焦虑内卷、世人的利弊评判、数年的内心桎梏,尽数随风散去、彻底落定。
四年青春浮沉,终以赤诚收官;
半生年少遗憾,终以初心圆满。
落笔定山河,归心赴乡野。
此去经年,褪去都市浮华,放下年少执念,携一身清风风骨、满腹学识担当,归群山、守乡土、践初心、行前路。
过往万般遗憾,皆成余生铠甲;
此生深耕山野,终与岁月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