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儿时无数个冬夜。
花明村的深冬,比省城冷得多。群山合围,寒风穿谷,无遮无挡,凛冽刺骨。老旧的木质吊脚楼四面透风,墙缝、窗缝、门缝,处处钻进呼啸的山风,整夜呜呜作响。
每到冬夜,火塘便是家里唯一的暖意。
爷爷终日坐在火塘边,抽着旱烟,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布满风霜的侧脸。烟火缭绕,光影摇曳,老人沉默无言,一边烤火,一边默默修补农具、整理麻绳、打磨锄头,日复一日,守着木屋、守着田地、守着整个家。
幼时的他,总爱蜷缩在火塘边的小板凳上,靠着爷爷温热的肩头,听山风穿林、听柴火噼啪、听老人无声的呼吸。
那时候的爷爷,脊背挺直、气力充足,扛得动整担稻谷、挑得动满筐泥土、走得动数十里山路,从不说累、从不怕寒。
他还记得七岁那年,自己心心念念想要一本《新华字典》,家里清贫拮据,母亲坚决不肯松口。是爷爷,一声不吭,悄悄拿走了陪伴自己半生、烟不离手的老旱烟袋,徒步三个小时走到镇上,低价变卖,换来了那本卷边的二手字典。
那本字典,陪他走过整个清贫童年,照亮了他闭塞灰暗的年少时光。
也是爷爷,在他年少自卑、羡慕别人新衣雨靴、为贫穷敏感难过时,从不讲大道理,只默默给他烤红薯、煮米汤、暖手脚,用最沉默的温柔,护住了他年少脆弱的自尊。
也是爷爷,从小一遍遍告诉他,人活一世,不能忘本,不能忘根,不能忘了生养自己的土地,不能忘了帮过自己的乡人。
从前年少,不懂这几句话的重量。
如今走出群山、阅尽繁华、历经浮沉,他才终于懂得,爷爷一辈子目不识丁、身居山野、平凡普通,却有着最质朴、最厚重、最纯粹的本心。
他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一间老屋、一方山野,守住的不仅是家业,更是一个普通人最珍贵的善良、坚韧与本分。
可岁月无情,风霜催人老。
那个为他遮风挡雨、默默托举他走出大山的老人,终究还是老了。
老到扛不住深冬的寒风,老到受不住冬日的寒凉,老到有了久治不愈的咳喘,老到需要家人刻意隐瞒病痛、温柔宽慰远游的孙儿。
信的末尾,还有几句零星的闲话。
母亲说,狗蛋早早外出务工,年末返乡,带回了些许工钱,只是依旧不愿读书,守着宿命,早早扛起了养家的重担,依旧是山里孩子最寻常的归宿。
说镇上的供销社已经翻新整改,老式柜台、木质货架尽数拆除,改成了新式超市,热闹依旧,模样却全然变了。
寥寥几句轻描淡写的变迁,却狠狠撞进了林山的心底。
供销社,白月光,少年心动,青涩年华。
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他想起少年时奔赴镇中读书的日子,想起供销社干净明亮的柜台,想起穿白衬衫、眉眼温柔的白晓梅,想起自己远远伫立、不敢靠近的自卑,想起攒了许久零钱、终究没能送出的那块香皂。
短短数年,物是人非。
旧景褪去,旧事封存,年少的心动与遗憾,终究随着时代更迭、岁月流转,彻底留在了旧时光里。
整封信读完,风又起。
暖阳依旧,霜风微凉,空旷的操场上青春笑语不绝于耳,热闹鲜活。
可林山的心境,已然越过千山万水,落回了那座群山合围的花明村。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在省城的四年突围、四年深耕、四年成长,看似挣脱了山野的宿命、摆脱了贫穷的桎梏、跳出了世代务农的轮回,看似拥有了万千繁华选择、体面光明前路。
可他的根、他的念、他的牵挂、他的软肋,从来都死死扎根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
他拼尽全力走出大山,不是为了逃离,是为了有能力回头;
他拼命读书挣脱贫穷,不是为了鄙夷故土,是为了守护家人、抚平乡土贫瘠。
如今毕业在即、前路已定,他即将奔赴基层、扎根山野,可最疼爱他的爷爷,却已然垂垂老矣,在深山老屋,默默承受病痛,独自盼他归乡。
四年光阴,他忙着突围、忙着成长、忙着追赶、忙着蜕变。
离家越来越远,归期越来越少。
偶尔的书信、短暂的问候,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时光的老去。
他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爷爷依旧硬朗、依旧能守着老屋等他归来,总以为自己学成归来、功成归乡还有大把时光。
可岁月从不等人,老去从不留情,遗憾从来都生于自以为是的来日方长。
林山缓缓合上信纸,小心翼翼折回原本的模样,放进贴身的口袋。
动作轻柔珍重,如同珍藏着家人的牵挂,珍藏着故土的温柔,珍藏着自己仅剩的年少时光。
抬眼望向省城冬日辽阔的天际,云层淡薄,天光清亮。
这座他生活四年、成长四年、蜕变四年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安稳,给了他学识、眼界、格局与新生。
可这里灯火万千,无一归他;这里繁花遍地,非他归途。
他的归途,从来都是远山、故土、老屋、家人。
心底最后一点对城市繁华的留恋、对世俗安稳的期许、对前路未知的犹豫,在读完这封家书之后,彻底烟消云散。
愈发笃定,愈发澄澈,愈发心安。
爷爷老了,故土需要人守,山野需要人暖。
从前少年求突围,挣脱群山渡自己;
此后青年求归乡,扎根山野渡人心。
冬阳温柔,霜风渐息。
岁末将至,归期已近。
远山有念,家书催归,此生根系故土,终需山河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