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人感念的是,老爷子一辈子省吃俭用、吃苦受累,倾尽所有托举孙儿读书成才,即便身处深山贫瘠,依旧守住本心、育出良人,让林家出了全村第一个高材生、第一个扎根乡土为民做事的后辈。
半生劳苦,半生成全,一生良善,一生坦荡。
这样的老人离世,全村人皆是真心惋惜、真心送别、真心敬重。
不消片刻,村落里的乡人自发聚拢而来。
族里的长辈步履沉稳赶来,带着山里丧葬的礼数经验,主动帮着主持后事、安排流程、规整礼节;邻里的中年汉子主动上前,搬桌搭棚、整理院坝、置办所需物件,默默出力、不求回报;村里的妇人纷纷带着纸钱、香烛赶来,帮着清扫、置办斋饭、打理杂事,轻声宽慰悲伤的母子二人。
山村人情,从来质朴滚烫、纯粹真诚。
平日里各过各家日子,平淡寻常、互不叨扰,可一旦家中遇事、逢灾、逢难,全村人不分亲疏、不计得失,自发帮扶、抱团相守。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没有趋炎附势的逢迎,只有根植乡土、代代相传的淳朴善意。
不多时,老旧的木屋院坝便被乡人填满。
没有喧闹哀乐,没有大肆铺张,只有乡人沉静肃穆的神色,有条不紊的忙碌,低声细碎的宽慰。
白幡轻轻挂起,素纸静静飘摇,点缀在老旧木屋的檐下,在满山青绿的春日山野里,添了一抹肃穆的素白。
青山依旧苍翠,春风依旧温柔,田坝青苗依旧蓬勃生长,只是人间少了一位勤恳良善的老农。
狗蛋听闻消息,第一时间从镇上赶回村里,满身风尘,一脸肃穆。
他快步走进院坝,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对着灵位深深鞠躬,随后默默站在一旁,跟着村里的汉子一起出力干活,搬东西、整院坝、守灵位,沉默踏实,尽心尽力。
从小到大,林爷爷待他亦如晚辈,温和宽厚、从不偏心。年少时他常常跟着林山在林家玩耍,老人从来都是和善相待,有吃食从不吝啬,有教诲从不藏私。如今老人安然离世,他满心敬重与惋惜,只想踏踏实实帮林山守住家事,送老人最后一程。
村里的老人围坐在一起,轻声絮叨着林老爷子的一生。
忆起他年少开荒、壮年养家、暮年守土的勤恳,叹着他一辈子清贫劳苦、隐忍善良、从未享福的一生,念着他育孙成才、本心赤诚的通透。
“守田老哥一辈子太不容易了。”
“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临了安安稳稳走了,也算圆满。”
“一辈子行善积德,心地最是宽厚,好人终有善终,无病无痛、无牵无挂,是最好的归宿。”
“最难得的是,自己一辈子困在山里、苦在土里,却硬是供出了一个好孙儿,守好了家、立好了根。”
声声轻叹,句句敬重,道尽一位山野老农平凡又伟大的一生。
白日悠悠而过,春日的天光缓缓西斜。
一整天,林山未曾大哭、未曾失态。
他礼数周全、沉静稳重,一一答谢前来送别、帮忙的乡邻,跟着长辈恪守礼数,安安稳稳料理所有后事。迎来送往、打理琐事、守在灵前,从头到尾,沉稳克制,体面周全。
乡人看在眼里,皆是满心感慨。
从前那个跟在爷爷身后、青涩稚嫩的山里少年,一夜之间,彻底长成了能扛事、能立家、能承重的大人。
爷爷的离开,是落幕,也是成全。
他用自己的落幕,彻底催熟了少年,彻底让他接过了林家的重担,接过了这片山野的责任。
暮色降临,晚风轻拂,素幡微动。
夜幕之下,木屋灯火静静亮起,灵前烛火摇曳,明明灭灭,如同老人摇曳一生、温暖一生的余温。
乡邻们陆续散去,只留下族中至亲、相熟邻里,陪着林家守灵过夜。
深夜的山村,再次归于寂静。
林山独自长跪在灵前,面对着简易肃穆的灵位,看着烛火映着老人的遗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沉稳。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无声的泪水,一滴滴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
从前他学有所成、前路未定,爷爷为他牵挂、为他等候;
后来他归山扎根、前路落定,爷爷心愿圆满、无憾离场。
老人用一生清贫,换他前路坦荡;
用一生隐忍,换他半生安稳;
用一生坚守,换他余生可期。
他熬过了所有的苦,却没等到半分的福;
他托举了所有人,却委屈了一辈子的自己。
灵前烛火摇曳,晚风穿院而过,似是故人低语,似是山河送别。
林山静静长跪,心底默默许诺。
爷爷,您安心归山。
您守了一辈子的家,我替您守;
您耕了一辈子的田,我替您护;
您牵挂一辈子的山野乡人,我替您成全;
您未完成、未圆满的乡土夙愿,我用余生一一兑现。
您归于山河尘土,我扛起山海余生。
今夜,山野素白,全员送别。
来日,山河长青,岁岁念安。
人间一场离别,从此阴阳相隔、山河两望。
但祖辈的善良、坚守、本心、执念,永远留在这片群山之间,生生不息,星火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