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敞亮通透、灯火明净、货品琳琅的新式便民超市。
落地玻璃窗干净透亮,货架层层整齐,日用百货、果蔬粮油、文具零食一应俱全。人来人往,安静有序,再也没有旧时排队拥挤、凭票购物的局促,再也没有老式年代的拮据与清贫。
时代翻篇,旧景彻底覆灭。
林山静静站在街口,立在新旧时光交替的正中,久久未动。
一瞬间,无数尘封的年少记忆,轰然翻涌上来。
他想起年幼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攥着爷爷好不容易攒下的几毛钱,局促、怯懦、自卑地站在供销社门口,不敢进门、不敢说话、不敢抬头看人。
那时的他,怕自己衣衫破旧被人笑话,怕自己土里土气格格不入,怕自己出身寒门卑微渺小。
那时的他,看着镇上孩子光鲜体面、零食不断、眼界开阔,心底藏着无数不甘、无数羡慕、无数执拗。
那时的他,把大山当成牢笼,把贫穷当成原罪,把出身当成耻辱。
他日夜苦读、拼命刷题、不眠不休、咬牙硬扛,不是天生热爱读书,不是天生志向远大。
只是年少太苦、太穷、太卑微,他太想逃出这片困住祖辈一生、困住他童年所有欢喜的深山。
十几年的人生,他都在对抗、在挣扎、在逃离、在自我拉扯。
对抗命运不公,拉扯出身差距,挣扎底层贫瘠,逃离故土清贫。
他一路奔跑、一路突围、一路披荆斩棘,和自卑缠斗,和渺小对峙,和一无所有的年少自己僵持了整整二十年。
可此刻,站在焕然一新的老街,看着消失的供销社、新生的超市、蜕变的小镇,看着岁月更迭、山河换新,林山心底积压二十年的执拗、不甘、挣扎、惶恐,骤然尽数瓦解、烟消云散。
他终于和年少的自己,彻底和解。
他不再嫌弃泥泞,因为泥泞养育了他、淬炼了他、成全了他。
他不再自卑出身,因为这片贫瘠山野,给了他最纯粹的善良、最踏实的坚韧、最厚重的本心。
他不再遗憾年少的匮乏,正是当年一无所有,才逼出了他绝境翻盘的勇气与毅力。
那个站在供销社门口、局促卑微、满眼渴望的小男孩,没有错。
那个日夜苦读、拼命逃离、执拗突围的少年,也没有错。
从前出山,是自救,是为了摆脱宿命、挣脱穷苦、活出另一种人生。
如今归山,是渡人,是为了反哺故土、温暖乡邻、照亮后来人的路。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爷爷的一生。
读懂老人一辈子安贫守拙、身处泥泞却心向良善、一生劳苦却从不怨命的通透。
读懂老人不盼儿孙大富大贵、只盼儿孙立身端正、心有温度、行有担当的质朴期许。
读懂那场暮春温柔的别离,不是遗憾,不是亏欠,而是圆满的成全。
爷爷走完了平凡劳苦的一生,安然归土,放下了所有牵挂。
而他,承接了祖辈的烟火、风骨、执念与善良,继续走下去。
风从街口缓缓吹过,初夏阳光暖而不烈,落在肩头,温柔通透。
背包里,旧烟袋沉实安稳,泛黄字典静默贴身。
一旧物承祖德,一书本载初心。
林山抬眼,目光澄澈、坚定、从容,望向镇政府的方向。
省城的高楼霓虹、繁华灯火、体面仕途,他亲手舍弃,无怨无悔。
世人逐繁华、奔名利、赴高远。
他归乡土、守清贫、担责任。
城市从不缺一个优秀的公职人员。
但这片大山,缺一个从山里走出、懂山里疾苦、知山里不易、念山里温情、愿意扎根深山、踏踏实实做事的本地人。
他回来了。
带着年少的执念归来,带着祖辈的期许归来,带着读书的初心归来,带着二十年山河历练、半生沉稳赤诚归来。
从此,再无那个自卑怯懦、拼命出逃的山野少年。
从此,唯有心怀山海、脚踏实地、扎根乡土的基层干部林山。
往后岁月,春看青山叠翠,秋看田稻金黄。
他会走遍花明村每一寸土地,踏遍五老峰每一条山路。
他会替爷爷看遍岁岁年年的落日山河,替祖辈守住这片清贫温柔的乡土烟火。
他会把自己读过的书、见过的光、走过的路,尽数回馈给这片养育他、成全他、托举他的大山。
年少出逃,是为挣脱命运枷锁。
中年归耕,是为守护万家山野。
旧景已灭,旧年已终,旧人已归青山。
初心不改,前路漫漫,余生不负山河。
他终于与过往握手言和,与岁月温柔和解,与自己圆满相拥。
山河常青,岁月长安。
初心不负,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