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莱从收银台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先唱两句我听听。”
阿珠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张开嘴。
她只唱了一个音节。
门外路过的行人纷纷捂住耳朵开始小跑。有个遛狗的大爷脚步明显加快,狗是被拖着走的。
姜莱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声乐培训,急需。急到不能再急。
她花了整个下午,终于搞清楚问题的核心。
阿珠的发声位置太靠后了。所有的共鸣都集中在鼻腔以上的区域,气息走的是头腔路线。简单来说,她用的是海豚的发声方式。
在水下,这种方式效率极高,声波能传递数十里。但在空气里,高频振动会衰减得厉害,传到人耳里就变成了一连串尖锐的、毫无旋律可言的噪音。
“你以前是在水里唱的?”姜莱问。
阿珠坐在店里的折叠椅上,手捧一杯姜莱请她喝的热可可,情绪比刚才稳定了一些。脚边的小塑料袋里装着刚才掉的米珠,她一颗一颗全捡回来了。
“龙宫还在的时候,我在珊瑚剧场唱歌,”她的声音很轻,“可多人来听了,后排的座位要提前三天预定。”
“龙宫没了之后呢?”
“剧场没了,珊瑚也枯了,”阿珠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可可,“我试过在岸上唱,但怎么唱都不对,后来就不唱了。”
姜莱咬着笔帽,盯着笔记本上画的乱七八糟的发声示意图,想了很久。
“你会唱什么类型的?”
阿珠说:“悲伤的、离别的、催泪的那种。我最拿手的是《珊瑚烬》,唱完台下能哭倒一片。”
“不,”姜莱放下笔,“唱欢快的。”
阿珠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哼了一小段。是一首调子很简单的童谣,节奏轻快,像是哄小孩睡觉用的。她的音准没问题,节奏也没问题,换了轻快的曲风之后,那股让人想报警的尖锐感居然消减了不少。
姜莱一拍桌子站起来。
“走,去海边。”
傍晚六点,废弃栈桥。
这座栈桥在镇子最西边,平时没人来。木板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但骨架还算结实。潮水涨了一半,桥墩上爬满藤壶。
姜莱掏出一个防水手机套,往里面塞了几层纸巾做缓冲,把手机装进去,封口缠了两圈胶带,然后递给阿珠。
“下去唱。”
阿珠接过防水套,表情困惑地说:“就这么简单?”
“你不是说水里效果好吗,下去唱完,把录音文件发我。”
阿珠将信将疑地脱了鞋,踩上栈桥边缘。她回头看了姜莱一眼,姜莱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跳下去了。
入水的姿态轻盈得几乎没有水花。海面荡开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十秒钟后,姜莱打开了手机扬声器。
歌声从水里传上来。
是通过手机水下录音,实时回传的。信号不算稳定,偶尔有细微的电流杂音,但够了。
阿珠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
清澈、空灵,带着水下特有的回响和包裹感,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哼唱。旋律是那首童谣,但在水里的声音和在空气中完全不同,每个音节都被海水洗过,变得柔和而通透,和她刚才在店里的“报警器”截然不同的听感。
锦漓站在姜莱旁边,垂眼看着栈桥下的水面。海风吹得他的衬衫沙沙作响,头顶的触角轻轻晃了一下。
“珊瑚剧场的时候,她唱一场能养活整个虾兵营。”他说。
“现在呢?”
“虾兵营变成了外卖骑手,她在咖啡店打工,负责洗杯子。”
姜莱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音频波形在录音界面上跳动,绿色的波峰一高一低。
此时,一个念头成型了。
晚上,便利店打烊之后。
姜莱把录音文件导入电脑,打开音频软件。她不是专业的,但在公司的时候做过几次活动用的背景音乐,基础的降噪和混响还是会调的。
降噪,均衡器拉一下低频,把电流杂音滤掉。加一点混响,不用太多,多了反而失真。
成品的长度只有一分半钟。
她点了播放。
阿珠的歌声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雨后的深海,有人在轻轻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歌。水波温柔,光影幽微,每一个音节都有如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空灵感。
阿珠站在姜莱身后,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图,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能干嘛?”
“做商品,”姜莱把音频文件保存好,“明天上架店铺小程序。”
“谁会买?”
姜莱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从收银台上拿起那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阿珠下午掉的米珠。
她抓起一把,放在灯光下仔细看。
品相确实差。大小不一,形状歪斜,表面粗糙,颜色发暗,和珠宝店里那些圆润光泽的珍珠没法比。但每一颗都不一样,有的是椭圆,有的是扁的,有的表面带着细小的纹路。
“这个也卖。”姜莱说。
锦漓靠在货架边上,听到这句话抬了下眼皮,说:“那玩意儿品相太差了,龙宫还在的时候这种都拿去铺路。”
阿珠的表情也有点不自然,显然对自己掉出来的珍珠质量心知肚明。
姜莱没理他们。
她把一把米珠摊在手心里,凑近台灯。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粗糙的表面反而映出柔和的哑光质感。每一颗都有瑕疵,每一颗都不完美。但也因为不完美,它们看起来不像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工业品。
“就叫‘解忧珠’,”姜莱把珠子放回袋子里,“听着海妖的歌,戴着不完美的珠。有瑕疵才真实,有烦恼才正常。”
阿珠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锦漓从货架后探出半个头。
“她昨晚还说自己是社恐。”
姜莱关掉电脑,面无表情地把电源线卷好。
“为了活命,社恐可以痊愈。”
她起身去关店里的灯,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锦漓。
他手里的辣条袋子已经空了,是第五包。
“明天的辣条没了。”姜莱说。
锦漓的表情像是坐在皇位上突然驾崩的皇帝。
阿珠站在他们中间,脚边的塑料袋里装着她的眼泪和一首歌的录音文件。她低头看了看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姜莱。
外面的海潮声从门缝里渗进来,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