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叫住他。
“你直着走会怎样?”
阿横停下来,认真地想了想。
“不习惯。从小练的横步,直走容易绊倒。”
“那就从今天开始练。”
阿横苦着脸,把身体转正,试着迈出左脚。动作僵硬得像个忘了怎么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在和自己的肌肉记忆作斗争。左脚迈出去,右脚不知道跟哪边,走了三步就差点绊到自己。
姜莱站在门口,双臂交叉,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十分钟后,阿横成功抵达对面单元楼。他转过身,举起手中的快递盒,兴奋地朝姜莱挥手。
然后一激动,又横着走回来了。
姜莱深呼了一口气。
算了,第一天。
傍晚,镇上论坛炸了条帖子。
标题很短,杀伤力很大:《所谓的“解忧珠”就是廉价米珠,大家别交智商税了》
发帖人匿名,配图是解忧珠的高清特写。拍得很专业,光线均匀,焦对准了珠子的表面。坑坑洼洼、大小不一、形状歪斜,每一处瑕疵都被放大了。
评论区瞬间吵成一片:
“买的人是不是傻,这品相白送都不要”
“一颗三块钱的珍珠你指望什么品相?”
“但听了歌确实好睡……”
“歌和珠子都是营销,散了吧”
“我就买了两颗,摸着挺舒服的,管它是不是真珍珠。”
阿珠刷到帖子的时候正在店里帮忙分装海藻面膜。她手指停在屏幕上,眼眶又开始泛红。
姜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肩膀。
“先别哭。眼泪现在都是库存。”
阿珠的泪意被这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表情介于委屈和哭笑不得之间。
姜莱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帖子看了片刻。评论区在继续增长,转发数也在涨。骂的人多,但奇怪的是,店铺后台的解忧珠页面访问量也在同步上升。骂的人和买的人明显不是同一拨。
她打开店铺后台,重新编辑了商品详情页。
产品描述栏被她清空,重新写了一遍:
——
解忧珠·天然瑕疵款
·材料:100%纯眼泪(鲛人)
·特点:不规则、不对称、不完美
·功效:经数百位用户验证,具有安慰剂级助眠效果
·承诺:每颗都独一无二,就像每个难过的人都不必跟别人一样
——
商品图没有换,还是阿珠眼泪的原生特写。不修,不P,不柔光,坑坑洼洼全留着。
配文只有一句:
“有瑕疵才真实,有烦恼才正常。你不是一个人失眠。”
然后上架。
五分钟,后台订单提示音响了,从零星几点变成密集的连响。十单,五十单,一百单,姜莱看着后台的数字往上跳。
阿珠凑过来看屏幕,傻了眼说道:“那些人不是骂得很凶吗?”
姜莱合上笔记本。
“骂你的人不买,买的人不骂,别浪费时间跟黑帖对线,”她站起来,去货架上拿了一包新的辣条,“你要学的不是怎么唱歌,是怎么不把别人的话往心里去。”
阿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接话。
锦漓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第五包泡面。他今晚已经吃了四包了,这是第五包,口味是酸辣牛肉,但他往里面加了老干妈。姜莱怀疑他的味觉系统可能和人类不太一样。
他站在货架旁,默默看了姜莱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两秒。
“怎么了?”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把注意力放回泡面上,“只是觉得……你比龙宫以前的幕僚团加起来都厉害。”
姜莱挑起一边眉毛,问:“你龙宫的幕僚团是谁?”
“一只海参。”
“……”
“他叫老参,分析问题很厉害,就是开会的时候容易睡着。每次龙宫议事到关键时刻,他就开始打盹,化成一滩,扶都扶不起来。”
姜莱沉默了两秒。
“……那不是你自找的。”
夜里。
便利店打了烊,卷帘门拉下来,日光灯关掉一半,只留收银台上方那一盏。
姜莱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笔记本和计算器。她一项一项地算今天的账:解忧珠销售两百一十单,单价三元,扣除阿珠的提成和包装成本,毛利还算可观。海藻面膜试用装全部领完,虽然是免费的,但每个领取都关联了用户手机号,后续可以推正装。泡面被锦漓偷吃了四包,这个算损耗。
她按了按计算器。距离“一个月产生商业盈利”的目标,今天结结实实地前进了一大步。
但她没有觉得轻松。
敖凛的出现像一根刺,他那句“手工作坊”的评价,和离开前提到的“阿珠被拒”,每一个细节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他一直在盯着。
姜莱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写下三行字:
1. 锦漓以前究竟是什么身份?龙宫太子的含金量到底有多少?
2. 深蓝重工拿走的图纸有什么用?他们到底想从这片海里拿到什么?
3. 龙宫当年破产的真正原因,不是简单的经营不善。
三个问题,没有一个有答案。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节奏缓慢。阁楼上传来锦漓均匀的呼吸声,间或夹杂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辣条……再来一包……”
然后是翻身的声音,行军床咯吱咯吱响了两下,又归于安静。
姜莱合上笔记本,关了收银台上最后一盏灯。黑暗中她把计算器的数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踩着折叠梯下到一楼。
明天要找老桂问清楚深蓝重工的底细,要教锦漓认泡面以外的商品,要让阿横学会直走,要让阿珠别再把眼泪浪费在差评上。
还有二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