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站在货架后面。她本来是去补泡面的,补到一半听到“声纹”两个字就不动了,手指攥着泡面袋子,微微发颤。
阿瑶靠在冰柜旁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她看罗女士的眼神和看酒吧老板的眼神差不多。
姜莱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碰那份意向书。
“你们怎么知道声纹是鲛人的?”
罗女士顿了顿。
“我们公司有技术手段可以识别。”
“你们研究过多少海族的声纹?”
罗女士的笑容还在,但不再扩展了。
“……这是商业机密。”
姜莱明白了。
深蓝不止有龙宫的建筑图纸,他们的数据库里可能存着几十上百个海族的生物特征样本,包括声纹、法力波形、基因序列等。
龙宫的图纸只是他们拿到的东西之一。他们真正拥有的,是对海族这个物种的系统性研究。
“演唱者暂时不签约任何公司。”
罗女士的笑容收了半分,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收回意向书,把名片往姜莱的方向又推了半寸。
“随时可以联系。”
之后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比普通轿车更加厚重,车尾的红色光斑随之消失在街角。
阿珠从货架后走出来,声音很小地说:“老板,他们会不会……”
“会。”
“那怎么办?”
姜莱拿起笔记本,翻到深蓝重工那一页。这一页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大半张纸,包括敖凛的两次来访、量产面膜的挑战、图纸的去向。她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他们不止要资源,还要人。
阿瑶从冰柜旁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
“你要跟深蓝抢人?”
“不是抢人,”姜莱合上笔记本,“是让他们找不到人可签。”
晚上,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下来,日光灯全开。
货架被推到两侧,泡面和老干妈暂时离开了它们平时的位置。中间清出一块不大的空地,大概三平米左右,够两个人站着。
阿瑶站在空地中央,阿珠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姜莱坐在收银台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锦漓倚在冰柜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辣条,另一只手的食指悬在耳朵附近,做好了随时堵耳的准备。
“先试唱一首,不用唱完,”姜莱说,“阿瑶主音,阿珠和声,就唱那首开幕曲。”
阿瑶点点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肩膀随着吸气微微提起。阿珠在后面有些紧张。
没有伴奏,没有节拍器,没有任何辅助。
只有阿瑶从胸腔深处推出的第一个音。
然后是阿珠的海豚音,轻轻地叠上去,覆在阿瑶的声浪之上,像风暴正上方那一层被月光照亮的薄云。
锦漓看着她们,手里的辣条停在半空。
姜莱低头看着笔记,笔停了很久,纸面上只有“第一次排练”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冒号,冒号后面什么都没有。
歌唱到一半,阿瑶忽然停下来。
“不行。”
“怎么了?”姜莱问。
“阿珠的和声太高了,她习惯了水下共鸣,声波走的是液体介质的路子,在空气里压不住我。水和空气的阻抗不一样,她在水里能跟我对位,在岸上会被我盖过去。”
阿珠低下了头。
姜莱想了想,从收银台下面翻出一个东西。
是一只旧麦克风。外壳是塑料的,粉红色,印着一排掉了一半的金色字母,话筒网罩上有一小块锈迹。这是奶奶以前唱卡拉OK用的,放在收银台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线有点接触不良,但她试了一下,还能出声。
她把麦克风递给阿珠。
“阿珠用这个,阿瑶不用。”
阿瑶皱着眉,问:“什么意思?”
“你的声音已经够强了,不需要扩音,阿珠需要。你用纯声压,她用扩声系统放大,物理上就能平衡,”姜莱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不需要改唱法,不需要改变发声方式,用设备拉平差距。”
阿珠接过麦克风,掂了掂。粉红色塑料壳在她手里显得很不搭,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姜莱一眼。
“……你大学学什么的?”
“会计。”
“会计懂这个?”
“会计懂资源配置,”姜莱重新打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再来一遍。”
第二次。
阿珠把麦克风凑近嘴边,呼吸声通过老旧设备放大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底噪。但这个底噪意外地柔软,像是海浪拍在沙滩上的那种沙沙声,把她声音里原本就有的空灵质感又推了一层。
阿瑶的声压推过来的时候,气泡没有碎。
而是被推上了浪尖。
阿珠唱完最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流了下来。
那眼泪,不是那些坑坑洼洼、大小不一、需要靠文案包装成“天然瑕疵款”的次品,而是两颗圆润的、略带荧光的、品相完美的珍珠。珍珠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姜莱脚边。
姜莱弯腰捡起来,对着日光灯看了一下。珠子表面光滑匀称,光泽从内部透出来,带着极淡的蓝白色荧光。
“这个品相,可以定价了,”她把珠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品级和之前的解忧珠分开,叫‘和声珠’还是别的什么,明天再定。”
阿珠抹着眼泪笑出声,眼泪还在掉,但笑也是真的。
阿瑶看着妹妹,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但那大概是她这几年来第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
锦漓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珊瑚剧场倒闭之后,我再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阿瑶转过头看着他。
“你当年坐第一排,听了四十七场开幕曲,每一场都不鼓掌。”
锦漓沉默了片刻。
“龙族太子不能随便鼓掌。”
“那你现在能了吗?”
便利店里安静了两秒,冰箱压缩机还在嗡嗡作响。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吊灯的电线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锦漓轻轻拍了拍三下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足够清楚。
阿珠转身去收好麦克风。姜莱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块,和灰蓝色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
夜深了。姜莱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
今日的流水她已经核对完了,面膜发货量稳定,解忧珠补了一批新货,阿横学会了在进窄巷之前先下车步行。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今日总结:
新产品线:鲛人双声道。
主唱台风级。需配耳塞,适合白天、运动、需要醒脑的场景。
和声治愈级。适合夜晚、助眠、情感向内容。
目标是把深蓝的音频IP孵化计划从源头截胡,他们想要鲛人声纹,我们就自己把声纹做成产品。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了看阁楼。
锦漓已经上去了,但灯还亮着,从阁楼地板缝里漏下来一丝淡黄色的光,还隐约能听到他在哼刚才那首歌的调子。
跑调跑得很厉害,从第一句开始就没在正确的音高上待过超过两秒。
姜莱站在梯子下听了片刻,决定不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