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海藻是独立品种,基因测序报告在这里。检测方是海洋大学的研究者,结论是未知演化分支。”
章明接过报告翻看,翻得很快,目光扫过数据图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品种新不新,和合不合法是两码事,”他合上报告,放在收银台上,推回姜莱面前,“请问,他有龙宫传承印鉴吗?”
姜莱看向锦漓。
锦漓沉默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优惠券的塑封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章明合上文件夹,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印鉴,无法证明继承关系,调查结论我会如实上报协会。”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姜莱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包辣条,拆开放在收银台上。
“审查辛苦了,吃点东西再走。”
章明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但领带下面的触手又探出来了,细小的尖端在空气中颤了一下。
“你这是贿赂。”
“不是贿赂,是产品体验,”姜莱的语气很平静,“你刚才说了辣条没有食品安全许可,我正好向你证明它能吃。”
章明站在原地,身体没有动,但他的脖子慢慢转了过来,目光落在收银台上那包拆开的辣条上。红色的辣油从包装袋口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不必。我——”
姜莱又拆了一包,两包并排放在一起,香气在收银台周围弥漫开来。
章明的触手从领带下面伸出来。深红色的触手表面有细密的吸盘痕迹。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卷走了第一包里的辣条。
他将辣条送进嘴里的那一刻,空气凝固了。
章明嚼了两下,表情严肃,像是在进行着精密的感官分析。然后他开口,语气和之前念审查条目时一模一样。
“味道还行。”
接着,他的触手又伸出来,连续卷走三根。
实习生小声提醒,声音有点急地说:“老师,我们还在执行公务……”
“品尝也是调查的一部分,”章明面不改色,触手已经伸向了第二包辣条,“食品安全的认定需要感官评估,我在履行职责。”
姜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个西装革履的审查官用八只手中的三只同时处理两包辣条。她等章明吃完第四根的时候开口了。
“辣条和海藻面膜都是本店的正常商品。我们不是无资质经营,只是龙宫传承手续不完整。但这个不完整,是因为龙宫破产导致印鉴遗失,不是因为锦漓没有继承权。”
章明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他盯着锦漓看了几秒,触手缩回去了一部分,只有一根还留在辣条袋子附近,犹豫着。然后他忽然道。
“你催的海藻,是不是能在夜里发出淡绿色荧光?”
锦漓愣住了。
“是,不过只在最初几年会。后来法力衰退,就不亮了。”
章明的触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锦漓,沉默了很久。便利店里没有人说话,海风从门口吹进来,把收银台上的辣条包装袋吹得轻轻翻动。
然后章明开口道。
“我以前在龙宫海藻养殖场干过。那时候的海藻,就是会发光的,”他别开目光,把触手全部收了回去,“夜班的时候,整个养殖场都是绿的,像海底的星空。”
姜莱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接话。她在等章明自己把后半句说出来。
章明整理了一下领带,动作很慢,像在整理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把它们重新校准回官方频率。
“发不发光和印鉴没关系,别套近乎。”
“那复审之前,我们能补办印鉴吗?”姜莱问。
章明走到门口,停顿了一拍。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表格,放在最近的货架上。表格标题上印着“传承认证补办申请表”。
“印鉴遗失的,可以向协会申请传承认证补办,但需要找到一件能证明继承关系的信物。什么都可以,只要与龙宫核心相关。”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
“下个月十号我再来。如果到时候还没有信物,我也帮不了你们。”他说完这句话,就上了车。车门关上,白色面包车沿着海岸公路驶远。
姜莱走到门口,看着车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头看锦漓。
“你爹有没有留给你什么东西?任何一件都行。”
锦漓沉思片刻。他的表情很认真,大概是在脑海里把龙宫破产后自己仅剩的财产过了一遍。过了足足半分钟,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塑封的旺旺仙贝优惠券。
“……除了这个,没了。”
姜莱深吸一口气。
阿横从旁边凑过来,说:“老板,那个审查官的触手刚才走的时候顺走了我们两包辣条,没给钱。”
“记账,下次跟他要。”姜莱说。
傍晚。
姜莱蹲在阁楼的储物箱前面翻找奶奶的遗物。箱子是旧木箱,铁扣生了锈,里面装着奶奶生前的各种东西:旧的收音机、一沓泛黄的照片、几本手写的账册、一串生了铜绿的钥匙。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里面没有和龙宫有关的任何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存进通讯录,但号码的尾数她认识。
敖凛。
内容很短:
“审查的事我听说了,我知道那枚印鉴在哪。想要的话,明天来这个地址。只谈一次。”
下面是一个定位,点开看,地图上显示的位置在深蓝重工总部大楼。距离海边不远,开车大概半小时。
姜莱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锦漓站在海边。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细,白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他手里捏着那张优惠券,面朝着大海,不知道在看什么。
忽然,他回过头,目光穿过店铺的后窗,和姜莱的视线对上了。
姜莱把手机屏幕按灭,她知道,这场商战已经不再是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