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慧明村村长家门口聚集了一堆人，正互相给对方撒香灰，然后再把昨日穿的衣服提前收集起来，分批次地扔进铁盆里熊熊燃烧，最后扔一张符纸进去。

各种材质的衣物烧出来的烟是黑的，直直地飘向天空。味道也很难闻，屋内的路青舟鼻尖耸了耸，给自己呛醒了。

“路哥你终于醒了。”

路青舟耳鸣一阵，一时没分清自己究竟在梦中还是现实，小春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进耳朵里，将他思绪拉回结实的地面。

小春侧躺在他身边，也不知道注视睡着的路青舟有多久。手撑着脑袋，上身往他那边斜，伸出手，道：“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她一边关心一边试图给他用手背量体温。路青舟望着朝自己覆来的手，不知为何，想到梦里的视角，也是这样躺着，然后那个叫狗子的人，弯腰，低头看他。

这个梦是如此的清晰，他还能记起来对方的相貌、声音，以及当下的场景布局。

路青舟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坐起来，恰好避开小春的手。小春神色自然地收回去，道：“我有跟导演说了你的情况，允许你请半天假啦，不过前期流程需要单独走一下，去去霉气。”

路青舟像是听见她说的话，又像是开始自言自语，趁自己还记得赶紧记下来，“我做了一个梦，很平和，可那么陌生，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我高中明明不是在这里读的，到底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好烦……”

混沌半年的噩梦逐渐浮现出纹路，路青舟那被压药效压制的心脏又开始痛起来。他不知道痛因，只有无尽蔓延的难受扼住他的喉颈。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来，仿若他会就此窒息而亡。

小春观察到他的异常情况，慌乱道：“路哥，路哥冷静一下，那只是梦，梦都是反的。你只是受到了剧本的影响。”

她掰正路青舟的肩膀，强迫他与自己直视，带着他急促的呼吸恢复到正确的轨道上。

路青舟无法控制的侵入性思维，被外界语言信息强制截断。他开始用嘴呼吸，慢慢地，胸前起伏变小，自然而然地可以说出一点话来。

路青舟道：“我想我身上的确有点不干净的东西。”

小春道：“那，路哥你现在要出门吗？”

路青舟低垂眉眼，因为方才的躯体化发作，双眼红红的，眼睫还挂着泪珠，点了点头，道：“嗯。”

小春很贴心地没有催促，反而想着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小春歪着头，往地面方向低下去，视线由下至上地看着路青舟。

她笑着说，“路哥，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的泪痣这么漂亮。大家都说美人流泪是最好的妆容，你现在非常楚楚可怜哦，要不你去演电影吧。”

“我可赚不了这个钱，你要是不想看一个木头一样僵硬的人偶演戏，就还是不要乱指点迷津，让人误入歧途了。”小春的陪伴与不追问非常有效，路青舟慢慢能给些反应。

路青舟起来后，小春紧紧跟着他，双手抬起，做着虚虚搀扶他的姿态，以防护着的人又倒下去。

路青舟走得慢但还算稳，毕竟一个大男人当着那么多人面摔在地上，还是很难看的。小春的手也放了下来，故意放慢脚步，与他间隔一段距离。

好在剧组人多，前期仪式还没结束，看见路青舟出来，林姐道：“海导说你要休息一下，怎么出来了，头发还这么乱。”说着就看不下去，把路青舟睡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又拨弄几下，大致理出个人样来。

林姐道：“算了算了，反正待会也会弄的跟个啥一样，没差没差。”她话音刚落，村长就端着香灰过来，撒他身上，呼吸间也被迫吸入一些进肺里。

一旁的小春频频咳嗽，林姐道：“还有呢。”

一行人准备上山。村长戴着奇怪的红色面具，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撒香灰，就这样撒一路。

而跟着的人们则走一步，需要停下来，双手合十地低头，拜。日头升起来，阳光透过顶冠缝隙撒进来，似有若无的金银花气味萦绕在四周，给他们内心的疲惫带来一丝清爽。

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坟墓，直到抵达最后一个，他们才停下来得以喘口气。

期间有人道：“村长的面具好奇怪，一点都不吉祥。”

“你别说，还挺像三星堆面具，不过克制了一点，变形了一点。”

“这吊眼血牙的，哪里像了，诡异的要死，我光是看两眼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小春听着他们讨论，也冒出些想法来，她同和她一起靠在树前的路青舟道：“一般面具都是由某种意象改的，你说村长戴的面具会是蛇吗？或者是别的动物。好像太好奇了哈哈哈，毕竟是习俗，还是尊重下。”

像是为了避免养成在背后嚼舌根的习惯，连猜测物品的形象都要自我约束。

而路青舟是完全不在意这方面，他甚至连面具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他唯一注意到的是，这里没有看见姓周的墓碑。

只有两种可能，他的梦只是梦，要么就是不在这里。如果是前一种，路青舟会安心许多。如果是后一种……那也太吓人了。

村长几套动作下来，祭祀总算是进入了尾声。算是村长带着他们，和这里的原住民都打了一个照面，就不算闯入村子的外乡人，以后行动不会受到阻碍。

上山三小时，下山半小时。一行人早起都没吃过东西，干脆早中餐连一块，不过，他们工作时经常饿一顿饱一顿，肠胃早就适应饮食不规律的习惯。所以，大家都感觉还好。

不过是空腹竞走加有氧运动三个小时而已，真的还好。他们甚至还有闲心商量要不要借村长家的锅，做个大锅饭。

林姐表示：“挺好的，坐在一起吃饭，容易将士气重新凝聚起来。大家这两天一直提心吊胆的，这才可以放松了。”

得了林姐旨意，队伍里几个精力高的人说干就干，抢着活干。其他人看着他们满头大汗，也不好干看着，也上去帮忙。

小春帮忙捡干柴火，正想叫路哥一起，找了一圈却没寻到，同事喊她，她只好当路青舟休息去了。

路青舟将村长堵在房间里。他道：“现在结束了，你说的故事是不是应该开始讲了。”

“这么着急？”村长笑道,“先吃完饭，再说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