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并不需要看到他的脸，早在虞以善看到那道清瘦背影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出，那是徐瑾荣。
他的头发比从前更长，垂在脑后，被扎成一个微卷的低马尾。转过头来时，细碎的刘海在脸前乱晃几下，继而有些混乱地挡住了额头。
他的眼睛不像从前那样总带着暗色的灰，更亮一些。鼻子倒没什么变化，嘴唇比以前多些色，但也没太多。
徐瑾荣脖子上挂着监听耳机，转头时一只手还搭在上面，没有起身，他就用那样一个不太自然的姿势愣住，怔怔地和虞以善对视。
病房里开着窗，窗前的浅蓝色窗帘一下一下飘动，荡出一些微弱的“呼”声。然而，到底是风吹动发出的声音，还是身体里鼓动出的声音，竟叫人一时有些分不清。
屋子里另有两名演员，两位摄影师，加一位副导演，对于这间狭小房间来说，已是很拥挤的人数，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异常，几位局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确定是否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徐哥？”最后是小周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徐瑾荣，最后又转向门口，道：“虞医生，您直接进来就好。”
虞以善好像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才低低地“嗯”了一声，迈步走进来。
一步一步，她像从前离开那间陌生病房那样，又走进了一间徐瑾荣所在的病房，阳光从窗外倾泻，洒向白色的墙面，米色的地砖，色彩暖到令人有些恍惚，隔着时光，已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是前世还是今生。
“徐导。”虞以善其实没想开口，也许是多年规训下的社交礼仪自动运转，让她脱口而出这一句问候：“你好。”
徐瑾荣终于能够站起来，转过来直面虞以善，喉结微动几下，却没有回应这句问好。
“这是我补充的一些内容，你可以先看看。”虞以善把那个夹了A4纸的垫板递过去，视线微微下垂，落在他黑卫衣左胸前两个花体英文字母上。
安静片刻，徐瑾荣伸出手，细瘦的手指接过纸板，半空中停滞片刻，又垂在身侧。
这实在是有些诡异的场面，又实在是耐人寻味。
小周的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个来回，心中有些猜测，没等他想出个俏皮话缓和一下气氛，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活力十足的呼声。
“徐哥！你的咖啡！”
虚掩的病房门被人用后背顶开，进来的人两手高举着四个大牛皮纸袋，带着一脸开朗的笑容转过身来。
满屋人都带着一副略微僵硬的表情看向他，然对方浑然不觉气氛有异，自顾自忙活起来。
“都在呢，正好，咖啡管够。”说着，这位看上去二十多岁的青年从外卖袋里拿出两杯冰咖啡，先给了徐瑾荣一杯，“哥，你的美式，没加糖。”
然后是两个演员，小周，以及几位工作人员。
最后他看向虞以善，笑道：“这位就是咱们的医学顾问吧，诶呦，好靓哦！您好您好，我是导演助理，我姓赵，您叫我小赵就行。”
这位小赵实在太过热情，虞以善差点招架不住，愣了一秒才伸出手和他相握，“你好，我姓虞。虞姬的虞。”
“诶，虞医生，您喝咖啡。”小赵把咖啡塞在虞以善手里，接着又笑容满面地出去了。
这么个人风风火火地进来又出去，倒是把屋子里凝滞的气氛冲淡不少。
小周反应快，趁此时机开口问虞以善：“虞医生，你一会儿有事吗？要是没事儿的话也可以在片场待一会儿，盯盯拍摄，这样要是有什么要修改的，你和徐哥也好一起商量。”
“可以。”
“不了。”
“......”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那股刚被打散的尴尬，好像转瞬间又回来了，小周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虞以善有些意外地看向徐瑾荣，徐瑾荣却已偏过头，好似身边的摄像机突然故障，需要他仔仔细细查看一番。
虞以善缓慢眨了下眼睛，淡笑道：“我等会儿还有事儿，今天就不在这看你们拍摄了，明天时间比较空。”
小周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堆了个笑道：“那也行，那明天您过来给我打电话，我接您。”
“嗯。”虞以善点点头，视线仍盯着徐瑾荣，等他看向自己时，朝他举了举手里的咖啡，用一种很轻松的表情说：“谢谢你的咖啡，我先走了。”
“......嗯，好。”徐瑾荣清了清嗓子，点了头。
虞以善转身出去，病房里先是陷入片刻寂静，随即有人小声发问：“这虞医生是什么来头？怎么把徐导吓成这样？好像个新兵蛋子。”
“我怎么知道？不过，看徐导平时的样儿，我还以为他厌世呢，今天才终于像是有点活人味儿了。”
“也是，我瞅他刚才脸都僵了，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儿。”
“咳咳。”小周咳嗽两声，打断这自以为小声的交谈，悄悄凑到仍有点愣神的徐瑾荣身边，小声问道：“导儿？怎么说，你先看剧本，还是咱们接着拍？”
徐瑾荣回过神来，捏着纸板的拇指不自觉地上下摩挲两下，然后才说：“接着拍吧。”
“好嘞，开工开工，我叫化妆师进来。”
虞以善离开剧组后先去了食堂简单吃了个午饭，然后才回到医院。
“以善，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交换生名单的审核已经过了，25号开始面试。”电话那头班委的声音透过免提响在更衣室里。
虞以善换了一身刷手服准备跟半个小时后的肝移植手术，听到这话时顿了一下，眼神空洞地落在衣柜门上方，不知想了什么，过了会儿才回道：“我23号回。”
“好，那你到时候联系我就行，我先把时间地点发你。”
“好，谢谢。”
“客气。”
电话挂断，虞以善站在柜门前扯着衣服下摆，拇指和食指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相互摩挲片刻，早已刻意阶段的习惯，竟不知怎么又捡了起来。
虞以善反应过来时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偏偏是现在......”她长出了一口气，叹了一句。
这场肝脏移植手术很顺利，虞以善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回到更衣室换衣服拿手机，手机上显示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张芸织，一个是章卉芯。
虞以善先给张芸织回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
“妈，怎么了，我刚跟了一台手术，没带手机。”
“你小舅回来了，你们也很久没见了吧？今晚回家吃饭啊。”张芸织在电话那头很高兴地说。
“小舅回来了？什么时候？”虞以善脸上也不自觉露出笑容。
自从七年前张褚倾去了海邑之后，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他去桓京出差，会叫虞以善一起吃饭，却也仅有几次，待虞以善读研之后更是没怎么再见过他了。
“一个小时前，谁也没告诉，说是要给咱们一个惊喜，你说你小舅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幼稚呢。”张芸织嘴上这么说，声音里却全是笑意。
“诶，姐，说我坏话被我听到了，这怎么叫幼稚？你刚刚见到我不是很惊喜吗？”张褚倾
的声音紧接着传来，还是从前那副潇洒恣意的少爷姿态，一点没变。
“喂，以善？想没想小舅？”电话被张褚倾接了过去。
虞以善笑着靠在储物柜门上，面上疲惫，心里很暖，她点头说：“想，好久没见到您了。”
“那今天早点回来，我去中心医院接你，给你带了一大箱海邑的龙虾，新鲜着呢。”
“不用接我，太远了，下班时间又堵车。我坐地铁回去就行。”虞以善不想张褚倾折腾。
“那可不行，我想我外甥女了，我现在就去总不能堵车吧？你忙你的，我在医院地库等你。”张褚倾道。
“好吧。”虞以善不再坚持，点头同意。
挂断这通电话后又给章卉芯打过去，那边倒是挺久才接。
“喂？以善？”
“嗯，打电话了？我跟手术没带手机。”听章卉芯这个懒懒的声音，虞以善料想她应该没什么大事儿，就开了免提放在一边，边听对面说话边换衣服。
“啊，我没啥事儿，刚送走一个患者，本来想找你吃晚饭呢，一起喝点。”
“今天不行，要回家。”
“好吧，明天呢？”章卉芯紧接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