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夜是黑的,黑得无尽,所以望月的人并不清楚自己离天到底是近还是远。
等那点缺口重新被光华补满时,林朝缺松开箫,拇指轻轻摩挲上头的划痕。
有剑,有刀,有暗器,甚至还有一行新增的深深牙印。
他转过身,风轰来一下,将他的发丝缠到眼前,吹出一丝料峭的凉意。
林朝缺定了定,接着一步步走向追云马。马背上被束手束脚捆绑的女子挣扎动作变得更烈。
林朝缺凝视了她一会儿,取出她口中的布条。
“林朝缺!你还天下第一剑客!你师父只教你剑法拳脚没教你对女子——”
林朝缺又把布条塞回她口中。
苏圆圆只剩急切的呜呜,瞳眸倒是被怒意擦得澄明,不会作之前乞怜的惺惺哭态了。
林朝缺冷冷问:“是谁指使你来的?”
“呜呜……呜呜!”
他无动于衷,眸光半垂举起剑,指背从剑鞘滑至末端,动作慢得生出一股翩翩公子的雅致。
“难道那个人以为,拿了我的剑,就能变天下第一?”
“呜呜!呜呜!”
“在姑娘说实话之前,就委屈姑娘伴我同行了。”
说完,林朝缺翻身上马,追云嘶鸣一声。他抚抚马鬃,拍拍马脖,小腿轻踢,马驮着两个人缓慢远去。
苏圆圆不敢尝试第二次,若自己强行扭动再被摔下来,被他拧折的就不是胳膊这么简单。
可她好疼啊,她都已经被重新抓住了,怎么不把胳膊给她接上!
“呜!呜!呜!”
听音调,像是在喊他的名字。林朝缺轻笑一声,加快马速。
苏圆圆用音调说话。
“呜!呜!呜!呜!”
林朝缺侧过脸:“你要什么?”
苏圆圆瞪大怒眼:“呜!呜!呜!呜!”
他微微蹙眉:“什么小姐?”
苏圆圆服气了,这人就不能连起来听吗!
与她对视半晌,林朝缺反应了过来,勒住缰绳停马:“你要小解?”
苏圆圆用力点头。
林朝缺审视着她:“当真?”
“呜!呜!”
他似乎犯了难,英浓眉眼下的目光浮着一层凉薄的考究。
但林朝缺选择万一。
万一她当真呢?这狡猾的盗贼不要脸皮,极有可能弄脏马匹,有意恶心他。
幽幽月色,茫茫平野。两人一马停在一处山涧,只有麻绳擦过衣物的摩挲之声,一下一下,用着力。
苏圆圆被松绑,但左手腕与右脚踝又即刻被系上绳子。
林朝缺已经为她找好地方,下巴一翘:“去吧,那里有块石头。但你须记得,你我之间的绳子不得松垂。”他眼眸黝黑,高大身影盖来,遮住了月光,“若绷得不紧,我定取你性命。”
苏圆圆自己取下口中布团,恶狠狠瞪他:“要杀就杀!何以如此屈辱折磨我!”
“姑娘怕是误会了。”林朝缺冷睨她,“我说的杀,并非一剑封喉。定要一刀刀,一下下,一片片……让你生不如死后,求着我,给你终结。”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苏圆圆就胆寒,这冷血剑客是真做得出来。
她沉住气,一步三回头地爬上石头。林朝缺手中握着两根绳子,维持着绳子的紧绷状态,缓慢跟着。
“好了!我要小解了!你不能看!”
林朝缺于是背过身,不耐道:“哼首歌来听。”
“什么?”
“出声,让我知道你始终在那里。”
苏圆圆盯着紧绷的绳子,试探了两下角度,果真被他猛力一攥。
“我、我不会唱歌!”
“那就说话。”
“……”
“说话!”
“啊是是是是,我说我说,我我,我说话,我说话。”
苏圆圆重复着这些字眼,故意制造出衣物摩擦之声:“在说呢,我在说话!”
绳子不长,就算她又生诡计临时逃脱,林朝缺也有把握能抓住她。
想着后头的女子正在小解,他略微往前远离一步:“声音呢?”
“在呢在呢,我在解腰带,我没走。”
林朝缺无声笑了一下。她的可怜原来不全是演的,也能逼出来。
苏圆圆像是忌惮他极了,断断续续地仍旧说着不连贯的话。林朝缺的神思莫名飘远了一些,若她真是个编剑穗的孤苦乞丐,他昨日的那番温和迁也是真的。
林朝缺已经记不得上次对一个人温和迁就是何时,一个无情无欲只会往上爬的剑客,似乎不需要拥有那些回忆。
怔然间,手中的绳子垂落得无声又突然。
林朝缺转过身,那两端绳子已摆在地上,女人像是凭空蒸发。
他两道眉骨狠狠沉下来,牙关咬紧——狡猾盗贼,竟还不死心!
林朝缺两步跃奔而上,只见石头下闪过一抹黑影,但看大小不像人,而是某种动物。
他眉心深蹙,轮廓线条绷得黑而硬,集中五感搜索周遭动静。
而周遭万籁俱寂。
下一瞬,他长剑怒气一掷,直插地面三寸深。草丛里的黑猫差点吓得炸毛。
林朝缺眼眸如鹰,反复扫视平野,深感异样。若是一个逃走的人,这些浅草藏不住她,她既不是藏着,又跑去了何处?
“苏圆圆!”
听到这声喊,黑猫把自己团得更紧,就如草笼中一颗被飞禽遗忘的蛋。
好可怕的杀人魔,她可不想变成一片片的猫肉!
“苏圆圆!”林朝缺又喊,震怒之声穿透黑夜,回声缥缈四散,平野静如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