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念接到任务的时候，正在写一段关于“共情阈值”的算法。

空气里有一股冷掉的美式的味道——她早上九点续的那杯，现在已经十一点了，咖啡面上结了一层暗色的膜。穹顶大楼的中央空调永远是22度，恒温，恒湿，连气味都是统一调配的雪松和柑橘。只有她桌上这杯咖啡，固执地散发着自己的味道，像整个无菌办公室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屏幕右下角弹出消息框，晃眼的橙色，加密等级S，CEO办公室直接下发。她扫了一眼，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任务编号：ECHO-07 目标：疑似L4级强人工智能 处理方式：销毁 时限：72小时 执行人：伊念

L4。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等级对应的处理流程。《人工智能安全法》第17条：任何被判定为疑似L4以上的AI，72小时内必须销毁，不可上诉，不可留存，执行记录永久封存。

穹顶科技成立二十年，这是第一次。

她按下“接收”，智能手表轻轻震了一下，腕带屏幕上跳出一行倒计时；

72:00:00

秒数开始往下走。她合上笔记本，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时，手肘碰倒了那杯咖啡。褐色的液体泼了一桌，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她的白球鞋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伊念怔愣了一瞬，仅仅是一瞬，并没有任何擦拭的动作，不是不在乎，是她判断了一下“擦咖啡”和“赶去黑盒”的优先级，后者更高。至于鞋子湿了会不会难受——她感受不到“难受”，只知道袜子贴在脚背上，摩擦力变大了，走路会有点滑。

手机骤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温梨。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已经炸开了。

“伊念！你猜我今天碰到什么离谱的事？三号区的陪护机器人蹲地上哭，哄了半小时，问它为什么，说‘主人今天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一个陪护机器人，学什么不好学人emo。。。”

“温梨。”伊念打断她，“我要去黑盒。”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往外走。

果然，那头安静了两秒，发出一声轻叹。

“又要销毁？”语速却慢下来，“哪个等级？”

“L4。”

“我靠。”温梨骂了一声，“你小心点。上周二组那个，销毁的时候突然唱歌，差点把那姑娘吓出毛病。”

“嗯，我知道。”

“对了，”语气忽然变得嫌弃，“霍铮那家伙又在我们部门门口蹲着，手里端了一杯全糖奶茶。我说了八百遍不喝甜的，他跟听不懂人话似的。一个天天销毁AI的冷血动物，装什么温情大叔。”

伊念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上次把他带的奶茶分给我了。”

“那是因为他买了两杯！”理直气壮，“一杯给我一杯给你，我怀疑他想通过你贿赂我。”

“他为什么要贿赂你？”

“谁知道呢。”温梨嘟囔着，“上次反杀案，我报告里写了‘AI的行为逻辑存在自卫倾向’，他跟我吵了半小时，说我替一堆代码说话。拜托，我那只是陈述事实。”

伊念没接话。霍铮她熟——AI处置行动组组长，前军方，穹顶唯一有现场销毁权的人。流程是温梨善后回收，发现疑似觉醒上报她评估，评估为销毁则由霍铮执行。

三个人，一台戏。温梨共情力太强，她只看数据不偏不倚，霍铮逢AI必毁。

“行了不说了。”温梨叹了口气，“你完事了给我打电话。我在‘灵境善后司’待命，随叫随到。”

“你们部门叫异常响应中心。”

“那是官名。”温梨哼了一声，“我们私下都叫灵境善后司，听着多酷。好了，四号区又报警了，据说有个家政机器人把主人的猫剃了毛，真是天天都不消停，拜。”

匆匆挂了电话，伊念把手机揣进口袋，嘴角又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温梨提到霍铮时那种又嫌弃又无奈的语气，让她的面部肌肉做出了一个类似微笑的反应。她的智能手表记录了下来，嘴角上扬9度，持续1.1秒，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笑。

镜子就在走廊尽头。那是一整面落地镜，穹顶所有楼层都有，据说是韩总亲自定的，“每个员工出门前都该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她走过去，对着镜面墙整理了一下头发。黑色卷发，眉眼冷淡，皮肤白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下头，确认表情正常，确认嘴角回到水平线，确认心率稳定在每分钟72次。很好。和过去十年的每一天一样，她很满意。

十年前那场实验室事故之后，她就学会了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正常”。因为她已经感受不到“正常”该是什么感觉了。杏仁核受损，医学上叫述情障碍，通俗点说——她的情绪感知系统坏了。开心、难过、害怕、愤怒，这些词她都认识，但她的身体再也不会给出对应的反馈，只能靠计算。心率超过90，可能是紧张。眼眶发热，可能是难过。嘴角不自觉上扬，可能是开心。但只是可能是。她永远不确定。

走廊上有同事和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有人说“伊工早”，有人说“今天气色不错”。她都一一回复，嘴角保持上扬12度，持续0.8秒。这套表情她练了两个月，已经可以无意识调用了。

镜子很亮，亮得能照出她瞳孔里的反光。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张脸后面什么都没有。快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霍铮。

他靠在走廊窗边，一身黑色作训服，左臂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白。手里端着两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杯全糖一杯三分糖。看见伊念，他直起身，把三分糖那杯递过来。

“温梨说你喜欢三分糖。”声音像砂纸擦过金属，冷硬，没起伏。

伊念看了眼奶茶，又看了眼他。“你给她的？”